暗祓

作者：辻村深月

第一卷 第一章 转学生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快要破产了的夜小殇

录入：付不起邮费的夜大殇

现在来介绍转学生──

听到这句话，澪抬头望去，瞬间四眼相对了。

这瞬间的对望实在过于突兀，澪心中怦然一跳。

站在级任导师南野旁边的，是个穿立领制服的男生。手脚修长，整个人干干瘦瘦，看起来弱不禁风。虽然称不上俊美，但鼻梁高挺，也不到丑的程度。眼皮有点肿，看起来昏昏欲睡，眼神似乎也有些惴惴不安，但他是转学生，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室，这样的态度或许理所当然。

个子算是高的。站在体型肥短的南野老师旁边，看上去就像一对刚出道的搞笑搭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了有些碍眼。今天是转学第一天，却不打理一下外表，也许是那种不修边幅的类型。

制服应该是来不及买。他那身立领制服在这所学校显得十分新鲜。这所高中的制服男女都是卡其色西装，男生打领带，女生打蝴蝶结。

对望的那一眼令人尴尬，澪以不会显得不自然的动作别开视线。南野老师转向转学生说：

「那白石，你自我介绍一下。」

「是。」

被老师催促自介，他以几乎快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开口：

「我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转学到这里来。请多指教。」

「名字。」

「咦？」

「你的名字。你不介绍你叫什么吗？」

被老师调侃地催促，转学生短促地「啊」了一声。接着又以沙哑的模糊声音说：「白石、要。」没头没尾，就只有名字。

一旁的南野在黑板写下「白石要」三个字。

「白石同学好像有点迷糊，大家要多多照顾他。」

老师开朗地说道，就像要缓和气氛，但没有人笑。

澪望着这一幕，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他还在看澪。是刚才不小心对望了，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就只是看着这里而已吗？或者这只是澪的心理作用，其实他在看她背后的东西……？

「你的座位在第二排后面。」

教室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新的桌椅。转学生应了声「好」。这段期间，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完全不相干的这里，而不是老师指示的座位。

转学生白石拎着自己的书包，飘飘摇摇地走向座位。直到这时，他才总算把目光从澪身上移开了。

澪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注意到转学生奇妙的视线的，不只她一个人而已。

这天，三个固定班底一打开便当盒，好友泽田花果立刻压低了声音「唉唉唉」，把头朝澪凑过来，就像准备说什么秘密。她的一头长发在澪的脸旁边晃动着。

「那个看起来很阴沉的转学生一直看你耶，对吧？」

「咦？没有吧？真的吗？」

三个好姊妹的午休时光。三人总是坐在教室窗边，澪背对窗户，其他两人对着窗户，面对面一起吃便当。

听到花果打趣地这么说，另一个好友今井沙穗反射性地就要回头看转学生的座位，花果连忙制止：「唉！不可以看！」

「会被他发现我们在说他啊。不可以回头啦。」

「咦～可是他一直看澪，应该是对澪有意思吧？」

「……只是刚好在看这个方向而已吧。」

澪应道，对两人的话报以苦笑。那男生只是稍微看了她一下而已。

「我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哪里谈得上什么喜不喜欢？」

「不不不不不！」

花果和沙穗齐声反驳，动作夸张地在脸前摆着手。

「搞不好是一见钟情喔？可是有点可怕耶。这要是漫画还是电影，一见钟情超让人心动的，但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却被喜欢上，真的很倒弹呢。简直就像跟踪狂。」

「唉，这样说太过分了啦。」

澪认识沙穗很久了，知道她原本就特别热衷恋爱话题，有时会玩笑开过头。不过转学生才刚来而已，就这样拿人家起哄，是不是有点缺德？看到澪板起脸来，花果总算道歉：

「对不起啦，别生气。可是白石同学一定很聪明。听说我们学校的转学考满难的耶。去年转学进来的学长也是个秀才，一来就抢走了学年第一名的宝座。」

澪就读的三峰学园是一间私立高中，在千叶县内历史颇为悠久，是所谓的升学高中。也许因为是私校，转学生相当罕见，但有时还是会有学生转进来。转学考比入学考还要难，这样的传闻也确有其事。

「既然接受转学，校方也想挑选可以贡献大学榜单的学生吧？白石同学应该也是个高材生吧？」

三峰学园因为是私立升学高中，在成绩方面要求相当严格。学校宣传和校舍公告栏都会张贴前年度的大学榜单，俨然大型补习班。

「就是啊。可是人家刚转进来，就给他贴一堆标签，未免太可怜了。说他可能成绩好也就罢了，你刚才还说人家很阴沉。」

「咦～可是……」

沙穗把中长发勾到耳后，似乎还有话想说。这时有人出声叫澪：「原野。」南野老师不晓得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旁边。花果和沙穗尴尬地闭上嘴巴，澪则泰然自若地回应：「是。」南野老师说：「不好意思，白石就请你多费心了。可以的话，放学后找几个同学带他认识校园好吗？老师本来想拜托宫井，可是宫井今天请假。」

宫井是副班长。听到南野老师的话，花果和沙穗别有深意地互使眼色，但澪装做没看见。

「没问题。」

「太好了。学校有什么社团跟活动，老师大概都跟他说过了。你带他了解一下位置就行了。」

「好。」

导师离开后，花果和沙穗贼笑个不停。花果小小声地对澪说：「不愧是班长。」沙穗则打趣说：「对人家好一点，搞不好人家会更喜欢你喔。」

「不要乱说啦。好了，快点吃便当，要不然午休没时间去厕所了。」

澪有些傻眼地笑着提醒。花果笑说「澪真是个模范生」，沙穗还在说「澪很有男生缘嘛」。反正她们也不是说认真的──澪没当一回事，不经意地往前一看，心中吓了一跳。

白石要在看她。

他一个人穿着与众不同的立领制服，看起来异样地突出。感觉目光似乎又要对上，澪反射性地垂下视线，装作没发现他在看这里。

「啊，下午的课好懒喔，真想回家。」

「啊～都叫我妈不要在便当里放小番茄了！」

话题已经转移到别处的两人，似乎没注意到白石的视线和澪的反应。澪就这样佯装平静，看向母亲准备的便当，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觉得他还在看这里。感觉一抬头就会和他对望，这么一想，就没办法正常抬头了。视野一隅，深蓝色立领制服的身影从刚才就文风不动。

心跳声愈来愈大了。与其说是害怕，更接近发窘。搞不好转学生听到她们刚才的话了。南野老师也是，白石就在同一间教室里，犯不着当着人家的面那样拜托澪吧？

接着，一个疑问忽然冒了出来。

开学第一天，班上男生多少都会闹一下新同学，但基本上男生多半都还满老实友善的，然而却没有半个人邀请第一天转学进来的白石加入他们的圈子吗？居然丢他一个人吃便当吗？

立领制服的人影孤孤单单，也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样子，在澪的视野中固定不动。

为何午休时间白石要会自己一个人独处，理由在后来揭晓了。

放学前澪问了交情好的男生，对方说班上几个男生当然邀白石一起吃便当了。

然而白石的反应却很奇怪。「咦？」白石侧着头，彷佛听见了某种陌生的语言，接着看到同学手中的便当盒或超商买来的面包，慢吞吞地深深吐出一口气：「哦……」接着他回答：「我没带。」

难不成，今天他本来打算半天就回家？或是以前读的学校有营养午餐？但国中姑且不论，这一带很少听说有高中供应营养午餐，不过或许其他地区是有的。几个同学这么想而问白石，但对于这些问题，白石的答案也都是简短的「不是」──态度有些厌烦。

看到他那种反应，就算是好脾气的男生们也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了。他们没再继续邀他，告诉他可以买面包的福利社地点，但白石只是漫不经心地微微点头，也没有要去买的样子。接下来他就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教室座位上。

因为已经听说了这些事，现在澪走在白石的旁边，内心相当不知所措。因为南野老师拜托，所以她邀了几个男生，请他们跟她一起带白石认识校园，但都被拒绝了。可能是午休的事造成的影响。花果和沙穗也是，一个说社团有重要会议，一个说已经跟男友约好了，没人陪她。「对不起喔，澪！」「加油！」她们道着歉，嘴边却又浮现打趣的笑。澪尽管难以释然，却也只好一个人带着寡言的转学生参观校园。

没错──白石要的沉默寡言超乎想像。

「白石同学，我来带你参观校园。南野老师有跟你说了吧？」

放学后，澪去白石的座位找他时就这样了。白石微微抬头，看了澪一眼，默默点头，连一声也没吭。澪觉得有种一拳挥空的感觉，接着自我介绍，说她是班长，但白石的反应依旧，只是用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动作回应。

实际面对面，白石对澪却正眼也不瞧她一眼，彷佛今天澪觉得被他看了两次只是幻觉。搞不好白石这个人极端怕生。

「三楼有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特别教室那些。所以换教室的时候，几乎都是去三楼。」

澪边走边说明，但转学生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一开始还会点头，但后来频率也愈来愈少。

「你会不会饿？」

澪实在很想得到一点反应，笑着这么问。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白石的脸似乎稍微转过来了。

「我听男生说了，你忘记带便当了对吧？你中午什么都没吃，大家都很担心你会不会饿。」

后半是她瞎掰的。其实男生都觉得很傻眼，只说白石这人「毛毛的」。澪探头看白石的脸，白石点了点头──若有似无地。

总算看到稍微像样的反应，澪接着问：「你以前的学校也是带便当？」但这次又没反应了。白石别开脸，一语不发。澪的话等于是悬在半空中，无人搭理。

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如果有人在看，刚才那一幕应该就像她被无视了。澪觉得羞耻极了，但她振作起来，勉强说「那下一站是音乐教室，在最后一间」，继续往前走。白石默默地跟上来。

虽然跟在澪的后面，但白石那完全不理人的态度，开始让澪觉得自己被瞧不起了。

各间教室里，似乎已经开始进行社团活动了。

音乐教室传来吹奏乐社的分部练习声。澪是田径队的，她请队上的朋友转达她今天会晚到，但有点担心学长姊会不会以为她偷懒。

别人都说澪是个模范生。

她自己也觉得应该是。尽管她完全不认为模范生是一种称赞。

自小开始，不知不觉间她就是热心助人的那一个。身为姊姊或许也有一点影响，但小学低年级的时候，老师和大人就常说她「很懂事」。在班上或小组、社团里，看到被孤立的学生，她就忍不住要上前关心。看到感冒而缺课多日的同学久违地回到学校，手足无措，明明感情也不是特别好，她却会走过去邀约：「早，要不要一起玩？」

所以老师和大人都说：

「不愧是小澪。」

受到称赞令人开心，但澪也不是为了被人夸奖而这么做。

她不是想要当好人，只是觉得就是应该这么做。实际上，「心机女」这样的坏话她都已经听到腻了。跟她不好的女生说过，就连同一个圈子的女生们也会这么说她。所以花果那句「澪真是个模范生」绝对不是称赞。有时候她会觉得那句话背后，有另一道声音在说：「有够会装的」。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关心、就是要伸出援手。不自觉地会去帮助别人。她会想：孤单一个人一定很寂寞吧，就算本人不觉得寂寞，但想到在别人眼中，自己看起来就好像没朋友一样，心中一定五味杂陈吧。

学校这种地方真的很奇妙。小学、国中、高中，不管进入任何阶段、属于哪一个班级，教室里总是阶级分明。听到「校园种姓制度」这个词时，澪禁不住恍然：形容得太贴切了。班级里有高等集团和低等集团之分。澪不喜欢高低这种分别。她认为只是感兴趣的领域各有不同而已，绝非孰优孰劣。但还是看得出高低有别。积极与内向、酷炫和朴素、吵闹与安静。

被归为高等的小圈子，确实都偏向积极、酷炫和吵闹的一群，所以拥有强大的发言权。但澪也觉得反过来说，那是因为这类人没神经。没神经的人自称比内向的人「高等」，这实在教人难以接受。

国中的时候，澪和较不起眼的小圈子的女生说话，被对方说：「小澪明明是那边的人，可是人很好呢。」

澪一时不解其意，愣在那里，那个女生继续说：

「有时候会有这种人呢，不属于任何圈子、也不算高等或低等，处在中间，跟哪一边的人都可以说上话。」

那个女生居然满不在乎地称自己「低等」，澪感到心痛，另一方面却也觉得或许确实如此。「高等圈子」的同学会满不在乎地和「低等圈子」的同学说话，但「低等」的同学几乎不会和「高等」的同学攀谈。他们不敢。

听到自己属于中间，她有种莫名的信服。实际上，和她比较好的女生里面，或许多半也都是这样的定位。现在她的好友花果和沙穗也是如此。奇妙的是，即使是在校规严格、循规蹈矩的升学高中里面，依然会有不少热爱美妆八卦的女生，或是爱玩的不良少女。这些「高等」女生整天都跟其他学校男生联谊。花果和沙穗参加运动社团，沙穗也有男朋友，看在真正低调内向的女生眼里，或许算是有些招摇。但花果和沙穗都是很好的女生，虽然有时候爱乱开玩笑，但绝对不是粗暴没神经的类型。

她们懂得体贴他人。

然后和这些身边的女生相比，澪连自己都觉得她算是特别体贴的。就像她刚才对白石那样，她总是忍不住对每一个人体贴。

别人都说她是模范生，但其实她有自知之明。

我很胆小。

她从以前就经常担任班上的班长或干部这类「高等」职务。明明她也不是特别想要指挥别人，或渴望权力、想出锋头，但她就是觉得担任这些职务似乎比较好，也经常毛遂自荐。

现在她就读的二年三班也是这样。她不是毛遂自荐，但有人推荐，她就接下来了。只因为一年级的时候她也是班长。

所以，班长带转学生认识校园，应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算对别人好，也不保证总是能得到回报。更多时候是白做工，对方甚至没发现她的用心，一点都不划算。

澪和白石一起走在校舍三楼漫长的走道上，内心悄悄叹气。要是被别人看到，他们会怎么想？万一遇到认识的人，就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带转学生参观校园」吧──澪盯着自己的鞋尖，对白石说：

「平常放学以后，音乐室都是吹奏社在使用。你在之前的学校参加什么社团？」

或许又是石沉大海──澪怀着这样的心理准备提问，不出所料，白石一声不吭。既然如此，那我也豁出去了──澪想，继续追问：

「你这么高，有没有在玩什么运动？你看起来运动神经很好。」

其实她根本不这么认为，却老是忍不住说出讨好对方的话。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澪正这么想，却突然听到声音。

「原野同学。」

澪吓了一跳。她一时没发现那是走在旁边的白石的声音。这几乎是澪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抬头一望，这次在咫尺之处四目相对了。

什么？澪想要反问。想要挤出笑容。

然而她的笑容却因为对方的下一句话而僵住了。白石说：

「今天，我可以去你家吗？」

他的脸──他的嘴巴，笑了。左右嘴角缓慢地勾起，唇间露出齿列不太整齐、而且其中几颗还特别尖锐的参差牙齿。那张笑容看起来实在是凶恶到家。

澪逃之夭夭地冲进社办，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

她是怎么跟那个转学生道别的，根本不记得了。

喉咙发不出声音。应该是我听错了吧？他是在开玩笑吧？澪回视白石的脸，想要露出笑容打圆场，但想到两人根本不是可以开这种玩笑的交情，顿时笑不出来了。

咦？澪出声，等待对方开口。她想确定刚才那话是她听错了。

然而转学生却不发一语，他只是用那张贴上去般的微笑盯着澪看。澪的下一个念头是：快逃。

这个人有病。

但澪应该还是敷衍了两三句。不是客气，而是出于类似本能的感觉。要是露骨地拒绝或是疾言厉色，可能会很不妙。澪觉得她好像说了「不好意思，我得走了」之类的话。

心脏怦怦乱跳。来到能够安心的场所后，澪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先前有多惊慌。接着晚了一拍，才感受到自己真的吓坏了。

涌上心头的情绪，是窝囊。

澪想起午休时间花果和沙穗的声音：「澪很有男生缘嘛。」

跟踪狂、感觉很阴沉、一见钟情、对人家好一点，搞不好人家会更喜欢你喔……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从以前开始，她就时常遇到这种状况。她对根本不是喜欢类型的男生──那种在班上被排挤、不受欢迎的男生──像平常那样付出关心，结果就被喜欢上了。

所以她完全理解沙穗为什么会说「澪很有男生缘嘛」。不过这话也绝对不是称赞，而是傻眼──对连那种男生都要关心的澪傻眼。

更让她觉得窝囊的是，听到别人说「澪很有男生缘嘛」，即使明知道那不是称赞，内心依然很受用。每次被不喜欢的男生纠缠，她总是后悔不已：都是我太不知分寸，才会又自讨苦吃。

白石要这个人不正常。没头没脑说那种话，他根本疯了。

但是都怪自己让那种怪人有机可趁。

参观校园这种事，改天再做就行了。明明交给男生的副班长就行了，但自己是不是反射性地有了这样的念头？想要对无法融入班上的转学生好、让他觉得我是个「好人」。

澪并不求对方爱上自己。她存的不是这种心思。但澪老是这样，老是变成这样。

「咦？原野？」

有人叫她，澪陡地挺直了上身。

她以为社办只有她一个人，没想到社办角落突然爬起一个人影。田径队男女都有更衣室，这里是用来开会等等的社办，男女生都可以使用。澪还以为现在这时间大家都去操场了，但是看到起身的那个人，她松了一口气。

「神原学长……」

「啊～我睡死了。不好意思，昨天没怎么睡到。我跟队长他们说练习前让我睡五分钟就好，难道我被抛弃了？」

那人用拖泥带水的声音说着，大大地甩动双手，伸了个懒腰。

神原一太是田径队里大澪一年级的学长。项目和澪一样是跳远，两人经常一起练习，在队上也是跟她特别要好的学长。神原撩起运动服袖子，看了一下手表，夸张地叹气：「完了，我这样算跷掉练习了吧。会被田仔骂死。」

神原轻佻地用绰号称呼田径队的顾问老师。那开朗的口气抚慰了澪的心。

「你怎么了吗？」

神原忽然问。澪忍不住「咦」了一声，神原探头过来问：

「你这个模范生居然会迟到，太难得了。我这个劣等生也就罢了。」

「我哪里是──」

什么模范生──澪原想反驳这个抬举，却感到胸口一紧。总觉得好想哭。她忍不住回想起刚才和转学生的对话。

神原见状，神情突然变了。刚睡醒的慵懒消失，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澪。

「说认真的，到底怎么了？」

神原个子虽然不高，但相貌英俊，被他从正面盯着看，澪不合时宜地想：学长真的好帅。一双大眼双眼皮分明，虽然晒得很黑，皮肤却很光滑，没半颗痘子。被那双清澈又真挚的双眸盯着看，澪不知不觉间道出了一切。

她说出今天刚来的转学生的事。

两度感觉他在看她，还有被他冷不防问「可以去你家吗？」的事。

说出口后，澪感到背后一阵发冷。听她诉说的学长，眼神变得更加严肃了。他探出上身，喃喃道：「太恐怖了吧？」

「──真的很恐怖。」

澪也附和。不过告诉别人，紧张感便减轻了几分，嘴唇露出微弱的笑。明明觉得困扰极了，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我觉得可能是我自己做了某些让人误会的举动……」

意识到时，她已经这么补充说。

因为她觉得不太妙。

不是指转学生白石要。虽然白石要也很不妙，但这样下去，自己的思考方向会很不妙。告诉别人，这件事本身变得就像是一种「谈资」──就好像在炫耀自己很受欢迎一样。不敢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没有半点炫耀的心态，让她自觉心虚。

然而神原明确地摇头说：

「错不在你。」

这果断的否定让澪非常开心。神原以爽朗的声音自言自语说：「该怎么处置那家伙才好？」他没教养地在社办桌上盘腿重新坐好。

「总觉得他思路有问题呢。怎么说，好像没办法正常沟通。」神原说。

「……就算这样想也很正常对吧？」

「就是啊。倒不如说，除了这样想以外，还能怎么解释？」

听到第三者如此肯定，澪松了一口气。神原学长说：

「或许他喜欢你，可是哪有人突然那样说的？」

「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

「他应该就是喜欢你吧？我懂，因为你真的很棒。你既善良又可爱。」

咦──澪再度语塞。不过这次的理由和白石要那时候不一样，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男生当面像这样说她「可爱」。

而且称赞她的人还是学长。

她心仪的神原学长。

「总之──」

也不晓得是否发现他一句话就让澪心慌意乱，学长轻松地说着，站了起来。

「如果再发生什么事，随时都跟我说。还有，你一定要跟班上的朋友讲一声，尽量不要落单。」

「是啊……」

澪压抑着仍震荡不已的情绪，点了点头，神原应道：「因为我很担心你。」也许他这话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但又让澪内心怦然一跳。

◆

隔天上学让澪心情沉重。

光是想到转学生也在同一间教室，坦白说，她实在不愿意踏进里面。

结束田径队晨练前往教室，白石要还没有到校。

「早！」

花果晚了澪一些结束排球队晨练进来，澪迫不及待想聊昨天的事，但沙穗还没有来。转学生古怪的言行当然要说，但她也想告诉好姊妹们她和神原学长的对话。

其实从去年第一次见到学长那天开始，澪就经常向好姊妹们谈起神原学长。可以说她一直在关注学长。

总是在迟到边缘到校的沙穗，今天也带着惺忪睡眼，困倦地跟着上课钟走进教室。结果早上没空跟两人说话。

白石要的座位空着。

瞬间澪期待或许他今天缺课，但铃声响完后，白石就现身了。

今天新制服好像还是没有准备好，仍是深蓝色的立领制服。白石也没有怕迟到而焦急的样子，踩着慢吞吞、有些摇晃的步伐走进教室，默默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附近同学向他打招呼：「早啊，白石同学。」但没听见他回应的声音。也许他稍微颔首回应了，但至少澪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可能是因为个子高，走起路来有些摇晃，看起来就像活尸一样。昨天中午他什么也没吃，这也让人觉得像活尸，澪再次感到内心发毛。

她觉得这样不好。

因为昨天那件事，原本完全不以为意的体型和步态等等，全都让她心生排斥起来了。澪克制想要转头看白石要的座位的冲动，若无其事地面向前方。虽然感觉到白石那里传来看着她的视线，但她告诉自己只是心理作用，视而不见。

一直到这天的午休，可以向花果和沙穗诉苦之前，被人注视的感觉持续了半天。

视线也能造成物理压力吗？靠近白石所在位置的右侧脖子发痛，就好像抽筋一样。因为身体太紧绷了。

到了午休时间，白石要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今天也不吃便当吗？

现在他不在。

真的、确定不在。

澪再三确认之后，向两名好友说出昨天的事。

「其实──」

听到白石那句「今天，我可以去你家吗？」两人都呆掉了。本来两人还调侃地笑说「什么？他喜欢上你了？」「我就说嘛！」这时脸上突然没了表情。

花果回头看后面，确定白石的座位没有人，接着转头看澪：

「很恐怖耶。」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如此形容，但澪也完全同意。除了这么说以外，她想不到还能怎么说。

花果和沙穗放低了音量。之前她们也留意不要太大声，但现在更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

「怎么说，这表示白石同学不只是阴沉而已了对吧？有病耶，很恐怖。」

「嗯……」

澪也点点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说出今早也感觉到白石在看她，花果和沙穗都蹙起了眉头。

「昨天你没事吧？他有没有跟踪你回家？」

「应该是没有这么夸张……我在社办跟学长说了，结果学长送我回家。」

从不久前开始，三人聚在一起，只要澪说「学长」，不必特地说出名字，大家都知道是指神原学长。听到这话，花果和沙穗原本僵硬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咦咦！」沙穗惊呼。「送你回家？咦，这不是件大事吗？澪啊，你什么时候进展这么快了！」

「只是刚好啦。我去社办的时候，刚好学长一个人在那里。我因为害怕得要命，就把发生的事告诉他，结果他非常为我担心。」

虽然澪还不认为白石真的会跟踪她回家，但社团活动结束，神原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在校门等她时，她真的感动极了。

「咦，我没事啦。学长不用啦。」虽然感谢，但澪还是客气地婉拒，结果神原不耐地皱起眉头说：「都听到情况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回家？」接着一把拎起澪的书包。

澪既紧张又开心，心脏都快休克了。

她忍不住想：要是我有个像学长的男友就好了。

「天啊！」

两人的口中迸出尖叫般的声音，几乎是娇喊了。沙穗探出上身，激动万分地抚摩澪的肩膀：

「太好了，澪！如果是没感觉的对象，就算是学妹，学长也不会这么亲切。转学生的事虽然很夸张，不过这种情况叫什么去了？塞翁失马？因祸得福？总之，因为有竞争对手出现，所以学长也焦急起来了吧？搞不好学长早就对你有意思了！」

「不是啦，学长只是担心我……」

对于澪以外的学弟妹还有队友，神原也都很温柔。就算今天遇到这种事的不是澪，神原也会采取一样的行动吧。这种绅士风范，也是澪受他吸引的理由之一。

「白石的离谱行为是很让人介意……可是，明明没讲过什么话，难道他真的是对你一见钟情？」

「就是因为没跟女生讲过什么话，才会变得这么扭曲吧？只是人家对他好一点，就自作多情。」

花果和沙穗悄声说着。沙穗接着说：

「可是啊，或许也可以从这里知道一件事。」

「咦？什么事？」

「人坠入爱河，就会盲目暴走。」

澪大感意外。明明沙穗感觉是最厌恶白石那种型的男生、会说他坏话的人。澪没有应话，沙穗慌忙接着说：

「当然，澪真的很可怜！可是像我，就没办法相信恋爱中的自己。就算是绝对不可以传讯息的时候，也会因为不安，忍不住不停地传讯息过去。明明别人可能都不想听了，却忍不住要单方面地一直放闪。去年我跟前任那时候，也给你们造成一堆麻烦。」

澪和花果惊讶地看沙穗。沙穗平常就是个不能没有爱情的女孩，最喜欢聊恋爱话题。她们没想到沙穗居然有这样的自觉。

「──沙穗，白石同学跟你完全不一样啊。」

澪说，于是沙穗立刻恢复如常，搞笑地微笑说：

「是不一样啦。可是，我是想要表达，就算是现在感觉很冷静的我，恋爱的时候也会很疯。」

「你现在的男友好像是个超级好的人。」

「对啊，他很爱你嘛！」

花果这么说，沙穗闻言，脸上浮现融化般的笑容。就在这时──

「小澪。」

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同班的矢内站在旁边。矢内扎着辫子，戴着眼镜，是文学社团属于认真型的女生。她的座位就在澪旁边。

澪丢下仍兴奋不已的花果和沙穗，回应：

「怎么了？矢内，你已经吃完饭了吗？」

这时她才注意到矢内有些不对劲。矢内看起来坐立难安、不知所措。

「刚才在走廊，白石同学跟我说话。」

听到这名字，澪的视线僵掉了。矢内眼镜底下浑圆的眼睛显得更加困惑──或者该说是混乱──她慢慢地眨着眼睛，就像要掩饰一般。

「他问我可不可以跟他换座位，说他想坐在小澪旁边。」

一阵鸡皮疙瘩窜过全身。虽然不敢置信，但真的一瞬间遍体生寒。

不知不觉间，坐在对面的花果和沙穗也倒抽了一口气，默默地瞪大了眼睛。矢内看起来非常困惑。

「我觉得他应该是在开玩笑……对不起，只是跟你说一声。」

矢内匆匆丢下这句话，逃之夭夭地离开教室了。

澪整个人哑然，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问号充斥着整颗脑袋。她不明白她做了什么，让对方这么喜欢。明明昨天才刚见面，她跟转学生完全不是那种关系，怎么会？

「不敢相信！」

在一旁听到的沙穗和花果也异口同声地说。她们担心地伸手搭住澪的肩膀。

「你还好吗，澪？」

「就算他再怎么喜欢你，这也太夸张了。」

──喜欢。

沙穗这话让澪的背脊冻结了。对方或许是这样吧，但澪根本不喜欢对方。然而却一厢情愿地把爱意加诸于人，这根本就是暴力。

「分明是性骚扰嘛！」

花果说。那强烈的措词让澪屏住了呼吸。性骚扰。或许是吧──她茫茫然地差点就要同意，却强烈地感觉到有哪里怪怪的。

「应该不是性骚扰吧？这跟性别什么的又没有关系……」

「是吗？可是我觉得这好像算是某种骚扰。我不太清楚啦，不过可以给它一个名字。这种不会拿捏距离、自不量力的感觉。」

花果说的这种感觉，确实也有符合之处。单方面地强加于人，完全不认为对方会觉得突兀──在普通的关系当中，确实不可能会遇上这种感受。

「直接去跟他说啦。」花果说。

澪怀着想哭的心情抬头看花果，花果以强硬的口吻接着说：

「直接去跟转学生说啦。问他到底想怎样？说『或许你喜欢我，可是我很困扰』这样。」

「这有点不好吧……」澪反射性地说。

「为什么？」花果眯起一边眼睛，瞪着澪说。「如果你不敢直接跟他说，我们去替你说。」

「谢谢，可是……」

澪最强烈的想法是：不想刺激他。明确地告诉他，表示要面对他。澪觉得如果可以不理他就算了，这样是最好的。

「总觉得就算好好跟他说，他反而会做出什么事来，很可怕。」

「我好像可以理解。」

沙穗同意澪的话，就像要安抚义愤填膺的花果。

「如果理他，感觉他的确会开始得意忘形。对于这种人，不理他或许才是让他最难受的。」

「咦！可是如果忍气吞声，让他变本加厉，不是很讨厌吗？恶心！」

「喂，花果，小声点。」

沙穗把脸凑近花果说。注意到沙穗的目光看着教室门口，澪也闭上了嘴巴。

白石回来教室了。今天午休他吃了什么吗？他独自一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澪立刻别开视线，如果白石的眼睛又在看她，搞不好她这次真的会尖叫起来。

沙穗和花果两人应该比澪看了白石更久。但她们什么也没说，表示白石并没有看这里吧。心脏剧烈跳动。白石没有看这里，让澪松了一口气，但如果几分钟前他才那样要求矢内，却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也让人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不晓得矢内有没有帮忙严正拒绝……」沙穗出声说。

「咦？」澪转头看沙穗，沙穗发窘地接着说：

「就白石同学要求换座位的事啊。矢内跟你说了这件事，可是她是怎么回答白石同学的？她一定明确拒绝了吧？」

听到这里，澪才想起矢内没有提到这件事。

「……我去跟矢内确定一下。」澪说。

没事的，应该没问题的。尽管这么想，内心却躁动不安。

已经没有食欲吃完剩下的便当了。澪匆匆收拾吃到一半的便当，出去走廊寻找矢内。

◆

「那家伙今天没作怪吧？」

放学后的社团活动。跳远练习前，澪正在匀平沙子，有人从背后出声说。澪因为想要独处，正默默低头移动耙子。

回头望去，看到是换上运动服的神原，澪顿时松了口气。学长用运动鞋的鞋尖左右轻敲了地面两下，转动着一只手，正在做暖身操。光是看到学长一如平常的模样，澪的内心便笃定了不少。

「神原学长……」

「昨天送你回家后，我一直很担心。」

澪知道，神原这话引得正在和一年级说话的三年级学姊瞄了这里一眼。神原长得帅、成绩好，运动神经也出类拔萃，是同年级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待在田径队里，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每个人都很欣赏他。

澪连忙摇头：

「──我没事。昨天谢谢学长送我。」

「如果有什么状况，随时都跟我说。我好歹算是学长，对方应该也会顾忌三分吧。」

神原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甜美的诱惑。好想把今天发生的事也全部告诉学长──尽管有股这样的冲动，但三年级的其他学长姊都在注意两人。

「我没事。」澪重复相同的说法。

后来澪向矢内确定，矢内说她拒绝换座位的要求了。但她的拒绝说词很一般，只说：「座位不是学生自己可以决定的……」并没有斥责白石的要求太不寻常、莫名其妙。这样想或许很自私，但澪对矢内的回答有些失望。

没有人愿意帮忙当面呛他：你太奇怪了。澪也因为不想和白石扯上关系，请花果她们什么都不要说。

「这样吗？那就好。」

神原学长仍有些担心地说。看到他的表情，澪忍不住想要依赖他的好意，但还是克制自己。

社团活动结束后，在更衣室里，澪听到三年级的学姊们在她背后窸窸窣窣说些什么。

「……说什么……送她回去……」

听到片段内容，澪匆匆换好衣服，装作迟钝没听见，招呼一声「我先走了」，离开更衣室。虽然感觉到学姊们有话想说的视线，但她直接离开了。

结果──

「啊，太好了，原野你还没走。」

走廊前面，神原正靠在墙上等她。澪还在犹豫要不要叫「学长」，神原就先掏出手机说：「我们加LINE好友吧。」接着按出加好友的QR　CODE，出示给她。

「啊，好。」

澪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为了加好友而探头看彼此的手机萤幕，脸靠得好近。

内心一阵小鹿乱撞。

「有事就连络我。拜。」

神原简短地说，转身准备离开。「谢谢学长！」澪的声音引得他突然回头，露出笑容：

「原野，你很适合短头发呢。」

「咦？」

「还有打招呼的声音也很有朝气。」

听到神原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澪感到一阵飘飘然。脸颊火烫起来。学长马上又转回去了。

「谢、谢谢学长……」

因为太开心了，这次的声音有点哽住，学长背对她挥了挥手，一下子就走掉了。

居然可以跟学长加LINE好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澪紧握住手中的手机想。

幸好是其他学姊不在场的时候。

澪从学校搭乘公车，在第七站下车。

接下来步行约十分钟，便抵达后方是一片竹林的二层楼透天厝自家。这里原本是父亲的老家，一家人和祖父母同住，但现在祖父已经过世，家中成员只剩下祖母、父母、澪和弟弟五个人。

因为可以搭公车直达，澪基于通学方便而选择了就读三峰学园，但是学校到自家的距离绝对不算近。这一带就读三峰学园的学生也只有澪一个人，平常甚至看不到同校的学生。

因为是社团结束后的时间，秋季的向晚天空已经挂上了一轮淡月。夏季离去，秋季到来，澪喜欢这个感觉有些沧凉的季节。最近新落成的公寓愈来愈多，但这一带仍保留了不少农田，看着这幅悠闲的景致，便觉得可以把在学校的时间暂时归零。这是自幼便熟悉的景色。

──所以昨天和神原学长一起走在这条路上，格外让人怦然心动。澪客气地说送到公车站就好，学长却说：「为什么？不送到家门口就没有意义啦。」

自己喜欢的人，走进自己生长的熟悉风景当中。一起并肩漫步。

喜欢的人──变换成语言放在心里，昨日以来的感受便渐渐清晰起来。她忍不住期待会有人看到她和学长走在一起。要是被附近的阿姨婶婶看到，被她们以为是我男朋友的话──一想到这里，她便感到自豪，又有些难为情。被家人看到还会觉得害羞，尤其要是被父亲看到，真不知道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但如果是弟弟雫看到的话──雫问：「那是姊的男朋友吗？」自己回答：「要替我保密喔。」──光是想像，澪就害羞到好想拔腿狂奔，同时又觉得雀跃不已。

沙穗、花果、澪。一如往常的三人。

沙穗视恋爱为生命，花果也说她国中的时候交过男朋友，只有澪还没有跟男生交往的经验，所以她毫无头绪。交往的开始，就是像这样发生的吗？

对方说她可爱，送她回家，两人成为LINE好友。她真实感受到与学长的距离拉近了。如果用恋爱游戏来比喻，现在就是触发事件的状态吗？我可以一头热地这么期待吗？

天空幽淡的色泽，就彷佛黄昏与夜黑混合在一起。澪望着浮在天上的月亮，像这样浮想联翩，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家门前。结果这时有人从屋后的竹林走了出来。她想：好高的男生。

想到之后她才惊觉──

男生。

这一带不会看到同校的学生。

在暮色中走来的那个男生穿着制服，是她看过的立领制服。在我们班上只有一个人穿着与众不同的制服。

是转学生──白石要。

「啊。」

白石注意到澪。那道短促的声音听在澪的耳里，不知为何听起来像「不妙」。

在学校那样努力躲避的白石，居然从自家后面冒了出来。

万一他再做出什么，就放声尖叫──明明应该已经如此立下决心了，然而奇妙的是，澪却叫不出声音。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她想要说话──非说些什么不可，却说不出话来。这状况太离谱了，让她张口结舌。

白石的表情依然不变。

你说话啊！澪心想，对方却一语不发。白石没有尴尬地别开目光，或是焦急的样子，完全没有。就彷佛毫无感情。

「──你在、做什么？」

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结果只能由澪发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我家耶。

澪用力克制想要这么质问的冲动。她的本能在警告：不能把任何与自己有关的资讯透露给他。然而脑中乱成一团。他怎么会知道我家？学校没有分发有学生住址的名册，他是怎么查到这里的？或者他是跟踪我回来的？昨天学长送我回家，在我开心得意得不得了的那个当下，难不成他就尾随在后──

白石的眼中露出妖异的目光。明明是他自己跑来这种地方──错的是他自己，他却用有些厌烦的缓慢动作侧了侧头，再次俯视澪：

「我想说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瞬间──尖叫冲口而出，只是声音比想像中的更小。澪只发出了短促的一道细声，就像从喉咙深处吹出了一声高音哨子。

那是一种和昨天没头没脑被问「今天，我可以去你家吗？」完全相同的恐惧、不明究理、毛骨悚然。

可是状况比昨天糟糕多了。

因为这里是我家，就在我家门口。

白石看着澪。那张脸上，嘴唇缓慢地扭曲了，唇间露出先前看过的那排参差不齐的利牙。

他要笑了──一想到这里，身体总算能够活动了。

澪冲进屋子大门，朝着玄关头也不回地狂奔。

「妈！妈！」

澪连滚带爬地冲进玄关，火速锁上门。她拼命呼喊母亲的名字到处找人，一时半刻却等不到回应。「妈──」她拉长声音呼喊，读国一的弟弟雫终于露脸：

「鬼叫什么啦？妈去买东西了啦。」

「雫……」

雫手里拿着漫画，臭着脸，但一看到澪，顿时一脸惊吓。他颤着声音接着问：

「怎么了？姊，你一脸苍白耶。」

澪也有自觉。手臂上爬满了一颗颗鸡皮疙瘩。她吓死了，真的吓破胆了。她绝望地发现，自己似乎被莫名其妙的东西给缠上了。

昨天才刚碰面，对方却执着于她，这太没道理了。

「……有奇怪的人在追我。」

澪只能挤出这些话。雫惊呼：「咦？」下一秒便拔腿跑了出去，根本来不及阻止。

「雫，不要去！」

不想刺激对方──不想被白石发现自己有弟弟，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家人……尽管这么想，却无法追上去。她害怕离开屋子，再次面对白石。

雫跑出屋外，很快就回来了。

「外面没人啊？」

听到这话，澪无力地回答：「没有就好。」雫担心地探头看姊姊的脸：

「姊，你还好吧？」

「……我很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是，为什么我会回答说很好？澪偷偷擦掉吓出来的泪水，免得被雫发现。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但同时她也感到强烈的安心：幸好我平安回到家了、幸好我顺利逃掉了。

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靠近窗边。拨开窗帘，偷看底下。屋子前面的马路──在看得到的范围内，没看到白石的人影。即使如此，她还是怕得不敢打开房间的灯。

如果没有和神原学长互加LINE好友，或许澪会向雫或父母哭诉。

她搜索学长的名字，输入：「我是原野澪，学长现在方便吗？」

她紧紧地握住手机，低着头，迫不及待学长回应。等着等着，泪水几乎又快夺眶而出。她有种厌恶起所有的一切、想要像个小孩般放声大哭的冲动。

阴暗的房间里冒出一团光线。手机震动了。不是讯息，而是通话。澪打从心底大大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原野，怎么了？』

「学长……」

澪应该正在寻思该从何说起，然而一听到学长的声音，呼吸便一下子乱了套。泪水泉涌而出。

「帮我，」她说。「学长，请帮帮我。」

『当然没问题，怎么了？』

学长在试着安抚澪。即使听到她迫切哭泣的声音，学长的声音也没有惊慌的样子，听起来可靠极了。

◆

虽然完全没想过会这样开始──

神原学长说他会每天陪她一起回家，说会送她回家。澪这次不再推辞了，这样的余裕早已烟消雾散了。

结束社团活动后，澪回到更衣室换衣服，学长则理所当然地在走廊等她。学姊们惊讶地问：「怎么回事？」澪还没有解释，学长便抢先轻松地回应：

「什么啦，问这种问题很不知趣耶。当然是因为我们在交往啊。」

咦！声音堵在澪的喉咙里，她以为连呼吸都要停掉了。听到这话，学姊们也吓了一大跳。神原就这样迳自往前走去，澪连忙追上去──辩解似地向哑然的其他学姊颔首。

尴尬死了，也觉得对学姊们过意不去──可是坦白说，她也爽快极了。澪追上神原，想要询问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神原却彷佛没发生过任何特别的事，问她：「要去吃点什么再回家吗？」

两人一起在学校附近的速食店吃了饭。好希望这段时光永远持续下去。即使学长那句话的目的只是为了防范跟踪狂，但是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她喜上眉梢，忍不住祈祷可以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假戏真作。

至于白石，她决定在学校彻底把他当空气。其实待在同一间教室──别说同一间教室了，就连待在同一栋校舍都让她觉得厌恶，但之前白石当面和澪说话，都是在澪一个人的时候。如果有其他人在场，就算是他，也不敢来攀谈吧？

不过偶尔还是会感觉到他的眼神。

他在看。不过澪已经立下决心，这种时候绝对再也不看回去了。要是看了他，就会扯上关系。所以不管再怎么好奇，都无法确定。

白石好像还没有收到新制服，这件事也让澪觉得气愤。虽然绝对不会去看，但是视野一隅，总是幽幽地飘着一团立领制服模糊的存在感。不管她再怎么努力不去在意，那种讨厌的感觉就是对她纠缠不休。

可是，他一定什么都不敢做。花果和沙穗也都随时陪着澪，绝对不让她落单，可以不用理他。

──澪还天真地这么以为。

她是在数学课的时候发现的。

忽然间，她感觉视野范围内有什么东西怪怪的。她讶异地望向桌面，发现了异状。

课本底下隐隐约约有她没印象的文字。

众人都说很像大型补习班的私立升学高中三峰学园，课桌相当干净。因为学生很少会在上课的时候搞怪。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前任主人制造的伤痕或小涂鸦，但非常少见。

『　　　　　　　　　　　一起吗？』

澪先是看到这几个字。

字迹非常秀丽，虽然是铅笔字，但勾勒撇捺那些笔画，简直就像毛笔字一样漂亮。不过彷佛机械写出来般的端正文字，也确实让澪觉得不太舒服。最重要的是，那些字不是出现在别的地方，而是在自己的桌面上。明明昨天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澪推开课本，接着──倒抽了一口气。桌面上这么写着：

『你可以不要跟神原一太在一起吗？』

澪掩住了嘴巴。

否则喉咙又要发出哨子般的尖叫声了。她弯起身体，趴到桌上。幸好没叫出声音。她差点要反射性地抬头，转向决定绝对不去看的白石那里。然而却能悬崖勒马，硬是把额头抵在桌上，她真想称赞自己。

她用发抖的手，从笔盒里取出橡皮擦。擦掉，全部擦掉。

这秀丽、端正到几乎恶心的字迹，是白石的字吗？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养出这种距离感古怪的小孩？一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也有家、家人和父母，澪就感到难以置信。

──分明是性骚扰嘛。

花果以前说过的话浮现脑海。

还有自己回答「不是性骚扰」的声音。可是她现在又再次想到了。确实，这或许不算性骚扰，可是的确是某种骚扰，或许只是我不知道名称而已。比方说，像这样限制一个人不许和别人往来，在夫妻或情人之间，记得是不是叫做精神骚扰？

澪怀着欲哭的心情，用橡皮擦在桌上使劲擦着。一次又一次。即使文字都擦掉了，仍然一次又一次、用力擦个不停。

这段期间，白石在看她的浓厚气息也一直阴魂不散，怎么也甩不开。

「你已经擦掉了？」

放学后。

其他学生──包括白石──全都离开以后，澪把桌上涂鸦的事告诉花果和沙穗。被花果这么一问，澪才惊觉糟糕。花果和沙穗直盯着澪已经一片洁净的桌面。

「要是还留着，就可以给老师看了。」

「是啊……」

澪这才想到应该保留下来，当成证据给老师和其他人看，让他们了解状况。但当时她完全没想到这些。她只觉得恶心到不行，满脑子只想拼命擦掉，一直擦到桌面都发热了。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我们当然是相信啦……」

花果和沙穗为难地对望。花果说：

「可是他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了，报告老师或校方比较好。下次要是他再做出什么，记得把证据全部保留下来喔。」

「……嗯，对不起。」

「花果，你这样有点呛耶。澪太可怜了。」

沙穗打圆场地说。她的话安慰了澪。她以为花果也会立刻柔声安抚她，像是：对不起，可是我是因为担心……

然而这天花果却十分冷酷。

「因为澪看起来没什么紧张感啊。」

花果的声音明显地不耐烦。

「嘴上说着好可怕、好讨厌，可是也完全没有要向老师求助的样子──你顺利跟学长交往，现在有了男朋友，根本是觉得这样就好了吧？」

「我才没有！」

澪反射性地大喊。她没想到花果居然这么看她，一股和对白石截然不同的迫切焦虑与不安压迫了胸口──我会被花果讨厌。

「对不起，如果花果你这么觉得，我向你道歉。可是我跟学长并不是正式在交往，而且花果和沙穗才是我的依靠，我不是那个意思……」

澪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惺惺而越发焦急了。花果人很好，富有正义感，但性情也很刚烈。一想到自己惹花果生气了，她只觉得非道歉不可，语气拼命极了。

花果依然沉默不语。夹在中间的沙穗惊慌失措，左右为难。

澪觉得还不够，正在寻思该怎么说，花果忽然从澪身上别开了目光。

「抱歉。」花果道歉了。「我今天好像也有点在迁怒。对不起。沙穗跟澪都有男朋友了，却只有我没有对象，可能是觉得寂寞吧。」

花果自言自语地说，接着拎起书包。她没看澪也不看沙穗，说：「对不起，我先回去了。」然后迳自离开教室了。

「花果，对不起。」

澪再次小声道歉，但花果没有回应这句话。澪祈祷花果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心脏揪紧发痛。

沙穗显得很为难。希望她不会说离开的花果坏话──澪正提心吊胆，结果沙穗说：

「花果那么可爱，很快就可以交到男朋友了啊。」

即使对方不在，温柔的沙穗仍然这么说，让澪感到很安慰，也点点头说：「嗯。」

澪前往社团活动，发现今天神原没来。

她大失所望，但因为害怕其他学长姊的观感，所以不敢问任何人神原为什么今天没来练习。

不只是跳远，感觉其他项目的队友对她的态度都变得有点生疏。神原很受欢迎，所以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但承受着这氛围，让她感到如坐针毡。

花果不在，神原也不在。

我会落得孤单一人吗？澪想着，走出校门，听见一道招呼声：「嗨。」

转头一看，神原在那里。得知他今天也在等自己，澪的胸口充满了沸腾的喜悦。

「学长！今天你怎么没来练习？」

「啊，今天我被叫去职员室做毕业出路指导，其他三年级的没跟你说吗？」

是我不敢问──澪这么想着，点了点头。学长说：

「澪，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看到那个女生经过，就是跟你很要好的那个长头发的女生。」

听到「澪」这声呼唤，耳底一点一滴暖了起来。这是学长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们吵架了。」

「咦？不会吧？」

神原担心地看澪。

「是谁不对？」

「应该是我。」

「是喔？」

学长大大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接着以一贯的轻松语气说：

「没事的，你们很快就会和好的。因为每次我看到你们，你们三个都很融洽啊。一看就是三个好姊妹。」

「还好啦……」

澪应声的时候，学长一把拎起澪手上的书包，接着往前走去。澪晚了一步追上他的背影，感觉到双颊烧了起来。

她想：原来学长都在观察我。

原来学长过去也一直关心着我，连谁是我的好朋友都知道。

如同学长说的，隔天早上，花果的心情已经好转了。

「昨天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是怎么了。」花果以刻意明朗的声音说，她的用心让澪感觉到友谊，道歉说：「我也对不起。」沙穗似乎也放下心来。

「昨天后来白石还有做什么吗？没事吧？」

「……没事。」

澪不敢说因为有学长陪她一起回家。花果说：「没事就好。如果又发生什么事，随时都跟我们说喔。」

花果今天把一头长发扎在后脑，露出后颈，显得成熟许多。虽然同龄，但花果这种可靠的大姊气质，让澪深深感到欣赏。

「可是啊，那个转学生要是自以为比得过神原学长，那就真的太可笑了。明明他们的共同点就只有都是人类而已。」

「花果。」

「明明就是嘛。澪，或许你最好不要让他看到你跟学长太恩爱的样子喔。神原学长真的好帅，感觉又很专情，好好喔，真羡慕你。」

虽然把白石说得很难听，但花果的声音很开朗，让澪松了一口气。

有了同仇敌忾的对象，就能如此安心，到底是为什么呢？沙穗也跟着花果一起笑。看到两人都在笑，澪觉得开心，也附和地说：「会吗？」花果忽然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看到她笑，澪还是觉得很高兴。

如果遇到真正可怕的事，就会马上连笑的余裕都没有了。

在笑闹的时候，可以忘了讨厌的事。

没有遇到的时候就可以忘怀的、只是这种程度的讨厌与嫌恶。然而很快地，澪便后悔把它拿来当成朋友间的娱乐话题。

下课时间，花果和沙穗说要去职员室处理负责的事务时，她应该跟着一起去的。然而她却觉得只是十分钟下课时间而已，放松警戒，和她们分开行动了。

她一个人去厕所，事情就发生在她出来的时候。

「原野同学。」

听到那声音，脚顿时僵住了。澪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厕所正面、阶梯上方──白石要就站在那里。

这次四周围有许多其他学生。所以她也轻忽大意了。

白石开口：

「这是最后通牒。」

澪一时不解其意。

她花了好几拍，才把那几个音变换成「最后通牒」四个字。

白石对着混乱的澪，继续说了下去。这次脸上没有露出那凶恶的笑容，他以严肃到滑稽的表情接着这么说：

「不要跟神原一太在一起。」

◆

澪逃跑似地──不，她如同字面，真正是落荒而逃。除了小时候玩捉迷藏以外，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像这样真心逃离什么人。

冲上楼梯，回过神时，人已经来到三年三班前面了。是神原学长的教室。

「请问神原学长在吗？」

不小心跑来了，澪虽然犹豫，但还是这么询问教室门口附近的学长。那个学长有点吓了一跳，「咦？」了一声。也许是很少有学弟妹跑来教室找人。但他立刻朝着教室后方呼唤：「喂，神原！」

学长正困倦地趴在桌上。他懒洋洋地抬头，一看到澪，那张脸顿时灿然生辉。

「澪！」

澪感觉得出来，那道声音蓦地改变了教室里的空气。学姊们喧哗起来，都盯着澪看，学长们也跟着不自觉地注意到他们两人。

这是学长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喊她的名字。

一定是因为她是「女朋友」。

满怀惊吓地逃到这里来，被学长阳光温柔的声音迎接，澪几乎要潸然落泪。她好怕，真的害怕极了。

「怎么了吗？」

神原走到门口看着澪。

「学长，白石同学他……」

澪不敢回去教室。听到澪的话，学长表情一沉，简短地「咦」了一声。澪接着说：

「刚才他突然跟我说话。下课的时候我一个人，他就跟我说什么最后通牒，叫我不要跟学长在一起……」

「意思是你落单了？」

澪点点头：

「我只是趁下课十分钟去洗手间而已。」

神原的表情变了。他望向黑板上的时钟，低声说：「要上课了。」他眼神依旧严肃，说：

「放学后再说，你再好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好。」

澪实在不敢回去白石也在里面的教室──原本她这么想，但是看到神原的脸，和他说上几句话，心情便平静下来了。刚才是她疏忽大意了，但绝对不能再落单了。

回到教室，刚好赶上下一堂课老师进来前。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又感觉到视线了。

是花果和沙穗关心的视线，以及另一道视线。感觉白石要正在看这里。虽然澪绝对不会回头看他，但她感觉得出来。

澪跑去学长的教室这件事，白石大概已经知道了，她这么觉得。虽然很恐怖，但既然白石知道，应该也可以牵制一下他的行为。

学长知道你说了什么鬼话、干了什么好事。所以你识相点──澪怀着这样的心情，极力无视白石的存在。

放学后，澪离开教室，匆匆赶往社办。她只想快点见到神原。

结果她发现神原站在社办前面的走廊上。他没有进去社办，就像正在等澪过来。

得知学长在为她担心，澪脸上漾出笑容。

「神原学长──」

「走吧。」

「咦？可是练习……」

神原离开凭靠的墙壁，拉起澪的手。他朝着社办的反方向走，因此澪慌张询问，结果神原回头说：

「现在是练习的时候吗？好好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吧。」

「啊，那要跟老师还是其他同学说一声──」

神原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是担心澪、气愤白石的举动吗？万一他说要去找白石痛骂他一顿，那该怎么办……？澪正惴惴不安，结果学长转头看她──神情责怪地。

澪还不习惯手牵在一起的触感，会忍不住害羞。

「请等一下。」

让学长等她很不好意思，但无故缺席队上练习也不好。澪委婉地挣脱被神原牵住的手，进入社办，对刚好在里面的一年级学妹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要请假。」请她帮忙转达老师和学长姊。

「喔，知道了……」

她知道点点头的学妹，眼睛正盯着站在她后面的神原看。学长有确实告知他练习要缺席的事了吗？对于被人以为她们一起跷掉练习──虽然事实上就是如此──她还是感到抗拒。如果要搞社团恋爱，她想要更努力投入田径训练，成为获得众人祝福的一对。

澪满怀心虚地离开社办，在楼梯口换上户外鞋。必须经过田径队正在练习的操场前才能走出校门，教人芒刺在背。澪弯腰驼背，低头祈祷不会被发现，低调地通过。

然而神原却正大光明。他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跷掉练习有什么不对，走到一半，三年级学长姊叫住他：「咦？一太？」但他笑吟吟地举手回应：「噢！」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这样一个动作就可以混过跷掉的事，显见他平时就很有人缘。虽然向神原打招呼的人，都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旁边的澪，让她介意得不得了。

白石要也在某处观察着他们吗？这几天她和神原急速亲近起来的事，他也不知怎地得知了。万一白石攻击神原，或是做出什么事来，那该怎么办？

走在澪的旁边──稍前方处的神原沉默了好半晌。澪道歉说：

「学长──对不起喔，让你练习请假。」

神原没有立刻回应。是我的口气太没分寸了吗？的确，这要是不久前，我一定会更有距离感地礼貌说「抱歉」。

「我说啊。」

走出校门后，学长才终于开口。他盯着澪看。

「到底是怎样？」

「咦？」

「我不是交代你不要落单吗？上次在电话里。」

澪一时不明白神原在说什么，因为他的说法太突兀了。

「很抱歉。」

澪反射性地赔罪。她总算发现学长似乎是在生气。

「我也请朋友陪我，让我在早上、午休还有放学以后，绝对不会落单，可是当时是十分钟的下课时间，而且周围也有许多人，所以我以为不会有事……」

「结果不就出事了？」

「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澪大受打击，仍不停地道歉。花果和沙穗不久前也才警告过她，但没想到连神原也这样说她。

「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澪点点头：

「知道。」

「那你说说看。」

「……学长这样为我担心，我却一个人落单。」

神原吐出又长又重的叹息，那道「呼……」的叹气声，让澪的心冻结了。她不想被学长觉得自己不可救药。

「你根本不想认真保护自己吧？」

神原说。

「其实从之前开始，每次听你说，我都这样觉得。如果你真的很困扰，就应该要更彻底地拒绝对方、完全无视他才对，可是你干嘛跟他说话啊？」

「可是那是……」

我没跟他说话，澪心想。

「是他单方面跟我说话，我并没有回应……」

「那你干嘛让他说？正常来说，应该会不理他，当场跑走吧？我上次不就叫你这么做了？」

有吗？澪回想，拼命回想。

每次遇到白石，澪总是立刻就跑去向学长倾诉。她很害怕，听到学长说「没事了」、「我很担心你」，就放下心中大石。确实，学长或许给了她忠告，但有那么严厉地警告过她吗？澪试着回想。

神原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才会被人趁虚而入。」

「咦……」

「你不是人很好吗？从来不会明说你讨厌什么，也不会对别人严厉。因为是班长，所以觉得自己有责任，努力维持模范生的形象，不是吗？」

神原的口吻中有着关心。这确实是澪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看法，然而神原的表情变了。他眯起眼睛，盯着澪说：

「老实说，这根本不是优点。」

声音冷若冰霜。

「拼命不想让自己被讨厌，是因为软弱，软弱就会被人利用。你要改变才行。」

心跳加速了。

是一种和昨天以前待在神原身边时的怦然心动截然不同的、来自焦急与不安的心跳加速。得快点道歉，澪想。学长生气了。

那是她最不想听到别人说她的话。

因为澪比任何人都更有自知之明。性情软弱、不敢清楚地表达讨厌，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缺点。有种被一把推开的感觉。

她羞耻到了极点。

神原走在澪前方一步，不断地往前走去，朝平时搭车的公车站走去。澪怀着想要钻进洞里的心情说：

「那个，学长，今天不用送我了，没关系。」

神原看向澪，澪低着头接着说：

「对不起，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了。」

「就是有问题才会变成这样。」

啊，澪心头一惊。

抬头一看，迎面就是冷冰冰地看着她的神原。

「你干嘛任意决定？只是话说得重了一点，就因为尴尬，想要拒绝别人，这是你的坏习惯。」

「我没有这个意思……」

声音带着恳求。什么「拒绝别人」，她完全没有这种念头。

「只是，我给学长添了麻烦……」

「要说麻烦，万一你落了单，又被那个转学生骚扰，我才更觉得麻烦。你真的是短视近利，满脑子只想要自己轻松、不想当坏人。说话前先经过大脑好吗？」

澪沉默了。

因为学长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落单，会被白石纠缠。所以她才会向学长求助，然而却又拒绝他的协助，根本是本末倒置。

「我陪你回家。」

神原斩钉截铁地说。总觉得这已经和澪的意愿无关了。「我担心你。」学长又接着补了一句。

上了公车，坐在旁边，澪仍半晌无语。因为完全被神原说中，她陷入自我嫌恶。如果又落单了，她不可能没事。万一白石又对她做什么，她会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且她害怕极了。

可是，每次遇到可怕的事，她就会向花果和沙穗还有神原倾诉──一起为她的遭遇热烈讨论。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简直就像乐在其中似的。根本不想认真保护自己──学长这句话刺进她的心胸。

坐在旁边的神原出声叫她：「澪。」转头望去，学长正在看自己的手机。他滑动手指，像在搜寻什么，一会儿后，把萤幕转向澪：「你看。」

是她和神原的LINE对话。

『绝对不要落单。毕竟不晓得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来。』

『对啊。学长，谢谢你为我担心。』

是昨天的对话。澪不解为何神原要拿这个给她看，神原说：

「你根本没当一回事吧？」

学长看着澪──用几乎可以说是瞪的眼神。

「我觉得像这样打出来，就等同于在契约上签名。都好好交代你不要落单了，你却当成耳边风，是要叫我怎么办才好？都给你忠告了，你却不鸟，那我也帮不上忙了嘛。这就形同毁约吧？你懂吗？」

「……懂。」

澪在公车座椅上摇晃着，感到一阵愕然。她很惊讶：这件事还没完？甚至还亮出LINE的对话证明。

画面上『学长，谢谢你为我担心』这几个字看起来好遥远。可是在进行这段对话的昨天，她完全没料想到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就算神原抓住这句话说她「没当一回事」，她也无从辩解。

「对不起。」

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道歉，澪连自己都开始搞不懂了。结果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神原又问了：

「你真的知道你哪里做错了吗？我也不想讲这些啊。我是担心你，怕你万一遇到危险就不得了了，才会这样说。」

澪口中重复着「对不起」、「我很抱歉」，一面祈祷公车快点到站。到站之后，就说「送到公车站就行了」──想到这里，她赫然惊觉：不行。因为白石知道她家在哪里，她甚至在家门前遇到过他。她醒悟到神原说的完全没错，自己根本状况外。所以才会惹学长生气──她开始觉得伤心。

在公车站下了车，理所当然地和神原肩并肩，一如往常地走到家门前。神原还在生气，虽然并没有大小声，却不断地责怪澪。

然而走到家门前，神原却突然把话吞了回去。他停下脚步，直盯着澪的家的另一边。盯着竹林的方向。

「学长？」

「转学生的事很让人担心，最好也跟你家里的人说一下。」

「咦！」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神原又有点不高兴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他都跑到你家附近了。你家里的人──你爸妈、奶奶，还有你弟弟雫对吧？你应该好好跟家人说明，这样遇到紧急状况时，他们才能帮你。」

「跟我爸妈说？可是他还没有……」

白石还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危害行为。

「还没有什么？」

神原问。澪语塞了。

「你说还没有，表示你预期他会变本加厉做出什么事对吧？会说这种话的人，就是在袖手旁观，等待发生某些更可怕的状况。如果说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惊动别人──那你一开始何必找我商量？找我商量，根本没有意义吗？」

「这……」

「你是要说，你没想到这么多吗？我刚才也说过了。说话前先经过大脑好吗？」

神原的话冠冕堂皇，无可反驳。

「还有啊……」

神原厌烦地说。还有什么吗？──澪正一筹莫展，只见他突然用下巴朝屋子的方向点了点。

「那片竹林是怎么回事？」

「咦……？」

他在说什么？澪一阵错愕，一时反应不过来，神原接着说：

「感觉超恐怖的。」

「恐怖……？」

一阵风哗哗吹拂而过，竹林随之沙沙摇摆。据说从曾祖父那一代就有的竹林，是澪自小就熟悉的。

神原没道理突然这样批评，澪的内心第一次涌出不对劲的感觉。但是在她回话之前，神原便低声道：

「唔，算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我都送你回家了，接下来你绝对不可以再落单了，千万不可以走出家门啊。他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吗？」

简直就像妈妈还是老师──澪心想。

而且是对幼童训话的口气。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做不好」，目瞪口呆、酸言酸语的口气。

「还有，你头发剪掉比较好，澪。」

「……是吗？」

「嗯，我觉得你之前短头发的时候很漂亮，可是现在都快盖过脖子，看不到后颈了，我不喜欢这样。去剪短一点比较好吧？」

话题又突然跳跃，澪困惑极了。学长是会管这么多的人吗？她感到震惊，含糊地点点头，勉强挤出道谢。

「谢谢学长送我回来。」

「没什么啦，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地谢我。」

神原说完，转过身去。虽然喜欢神原，但唯有今天，澪觉得终于获得解放了，她正准备松一口气，没想到神原穷追猛打地接着说：

「反正你的感谢都只是表面。」

澪的脚──全身，当场冻结了。

学长看也不看动弹不得的澪，扬长而去。澪站在那里目送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她弯身鞠躬，机器般不停地重复：「谢谢学长。」不是因为依依不舍，而是出于害怕。因为如果学长再次回头，发现她没有站在这里目送，感觉一定又会发飙。要是被他看见自己逃之夭夭地冲进家门，感觉又有话要说。

学长的身影消失，再也看不见以后，澪仍在原地等了好半晌。等着等着，泪水似乎就要夺眶而出，她在内心倒数了几秒，才转身面对家门，冲进玄关里。

──反正你的感谢都只是表面。

最后的声音在耳底回响着。

「哇！你怎么了，姊？」

一冲进客厅，澪立刻把脸埋进座垫里，雫见状跑来关心。

「不要管我。」

澪应着，重新思考。她思考，然后陷入混乱。她想到一件怪事。

──还有你弟弟雫对吧？

我有告诉神原学长我有弟弟的事吗？我有告诉他我弟弟叫雫吗？

◆

「澪，你的脸色好差喔。」

隔天在学校，沙穗关心地问她。

现在是午休时间。澪打开便当，却没有食欲，手中的筷子迟迟没有移动。两人探头看她的脸。花果也说：

「嗯，感觉好没精神喔。」

「又是为了那个转学生？」

「嗯……」

昨晚几乎一夜未眠。但澪无法把真正的理由告诉两人。

昨天和神原道别后，睡前她看了一下手机──结果整个人吓呆了。

神原传LINE来了。一整串讯息。

『今天我最后说的话，你听到了吧？为什么不否定？』

『为什么你不马上反驳说「我的感谢才不是只有表面」？换句话说，说穿了，你对我的感谢就只有那种程度，是吧？』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之前我一直听你诉苦转学生的事，所以觉得我有责任，送你回家，原来造成你的麻烦了，是吗？』

『我觉得身为男友，担心女友是天经地义，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把人家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实在让人很心寒。』

『你说害我社团练习请假，很抱歉，但如果这样说是基于「我已经道歉了，请不要追究」的心理，那我也只好原谅了。明知道道歉是一种对他人的压迫和暴力，却选择这样的说法，这不是善良，而是狡猾。』

『对于刚转进来的转学生来说，你温柔的态度或许很有吸引力，但站在从以前就认识你的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你那种无法拒绝的温柔，是不公平的温柔，最好改掉。或许你会觉得受伤，但这是必须改过的事，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

『如果因为我说得严厉了些，让你想要跑去向朋友哭诉，这也是你的坏毛病。你就是这种地方糟糕，你自己明白吧？』

澪不知道该怎么回覆才好。她用颤抖的手拿着手机思考内容，这时突然又接到LINE的讯息。

又是神原传来的？澪差点尖叫，结果不是。是同一个田径队的二年级生，凉香。

『澪，辛苦了。

你今天没来练习，是怎么了？老师跟学长姊都超生气的耶。你真的在跟神原学长交往吗？你最近有点怪怪的。这样下去，大家的观感会不好，最好向大家道个歉喔。大家都在担心你。』

读完之后，强烈的疲倦笼罩上来。

上面写着「担心」，但澪知道凉香其实想要表达什么。大家都很生气，大家对她的观感早就「不好」了。

要在这样的氛围中，参加明天的队上练习吗？头晕目眩。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覆学长的LINE。但如果已读不回的话──又会被责备她不对，虽然的确是我不对。

澪迫切地想要向花果和沙穗求救，可是神原指出的「你就是这种地方糟糕」的字句在脑中闪烁。

为了转学生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向别人诉苦求救，结果或许澪失了分寸。神原学长现在的态度，完全就是澪个性中不好的部分招来的恶果。

『对不起。』她回覆神原。她只能勉强如此回覆。

『对不起，不好的地方我会改进。』

「还有……我跟学长有点……」

面对花果和沙穗，澪忍不住脱口说道。两人惊讶地「咦」了一声。澪赫然惊觉，立刻摇头：

「可是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和好了。学长纠正我说都是我不小心落单，太没警觉性了。」

澪也没有把白石昨天的「最后通牒」告诉花果和沙穗。沙穗轻声「啊～」了一声。

「这是出于爱啊，学长一定是在担心你啦。」

「嗯……」

三个人的时候，说到「学长」，就一定是指神原学长。学长刚加入田径队的时候，澪几乎天天提起一样是跳远选手的学长的事。他好帅、很温柔、很爽朗──天真无邪地这么讨论、乐在其中的日子，现在只令她怀念不已。

「是喔……」

花果轻摸不久前开始天天绑马尾的头发点点头。

沙穗开心地附和学长的话题，但花果的那种态度，也让澪忍不住介意。不久前才为了有没有男朋友的事吵架，她不想过度放闪。

澪望向教室里白石的座位。已经感觉不到视线了，他不知不觉间离开教室了。

明明宣布什么最后通牒，不过这么说来，今天一次都没有感觉到他那沉重的视线。

「对了，转学生每次到了中午就会不见呢。他都吃什么啊？昆虫吗？在操场抓虫子吃？」

花果毒舌地说，澪劝阻道：「不要这样说啦。」白石确实让人觉得恐怖，但如果演变成每个人都可以嘲笑他的氛围，真的会形成全班联手排挤他的环境。若是因此真的发生霸凌情事，澪还是很不乐见。

花果笑了：

「澪人太好了啦。他不是把你吓个半死吗？你那种博爱主义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这番玩笑的话，澪现在却笑不出来。花果的话重重地击中了心胸，让她无法一笑置之。

放学后去到社办，神原就像昨天那样，站在走廊墙壁前等她。目睹这一幕，澪瞬间无意识地倒抽了一口气。神原注意到澪，「噢」了一声，从墙壁直起身来。

「我们回去吧。」听到神原这话，鸡皮疙瘩顿时爬满了手臂。

她想到的是：自己要被孤立了。

在社团里会更加格格不入。

「那个，学长……」

「什么？」

「今天我要参加练习，昨天也跷掉练习了，我不能再继续给大家造成麻烦。」

「咦？」

神原皱起了眉头。他夸张地皱眉，就彷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澪很害怕。但她仍鼓起勇气，拼命接着说下去：

「都是我不好。因为学长愿意听我说转学生的事，我才会依赖学长的好意……可是练习还是要好好参加。」

「我说你啊。」

神原受不了地搔头。接着他摇头看着澪，就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受教？

「你知道吗？你最糟糕的就是这种地方。说什么『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所以没办法』，摆出一副自责的样子，先举白旗表示自己知道错了，所以不要骂我。看起来好像很有责任感，其实是在放弃负责任。你差不多也该醒悟了吧？」

「啊……」

「我说的不对吗？」

澪无法回应。

「走吧。」学长说。

澪彷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般，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了出去。如果连自责都不行，那到底要怪谁才好？她整个迷糊了。

「今天啊。」

乘上公车过了一会儿后，神原开口说。澪默默地看着神原，他便说：

「我要去你家，可以吧？得跟你爸妈还有弟弟说那个转学生的事才行。」

澪默默地睁大了眼睛。

母亲──应该在家吧。弟弟也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就会回家。可是，她还没做好说出这件事的心理准备。自己遭人跟踪骚扰这种事，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告诉家人。

「等到出事就太迟了。」

神原斩钉截铁地说。不管澪说什么，他都不会当一回事吧。不管澪想要说什么，她的话都已经全被封锁了。

「喂，澪。」

「是。」

澪戒慎恐惧地回应。神原说：

「竹林烧掉了没？」

「嗄……？」

她发出不合时宜的呆傻应声。有个知名的回文「竹林烧掉了」，澪以为神原是在用这个哏说笑。

然而神原的表情却严肃到家，他正经八百地看着澪：

「没烧吗？我不是叫你烧掉吗？」

「哪有……？」

神原没说那种话，绝对没有。要是神原提出如此异常的要求，她绝对会记得。神原只说他觉得我们家的竹林很恐怖而已。

澪觉得神原绝对没有说过，却把来到喉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歉说：「对不起。」

「哎……」

学长看着车窗唉声叹气。

「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随便听听。」

「对不起。」

澪继续道歉，学长便喃喃回应「是无所谓啦」，然而语气完全不是这样。

要怎么拒绝他来家里？

弯下身体说我不舒服吗？不行，那样反而会巩固他送我回家的的理由。

澪握紧口袋里的手机。说接到电话，通知母亲突然生病吗？不行，学长一定会担心，说一定要陪我回家。他会担心。

公车来到离家最近的公车站，两人下了公车。

终于到了。

「走吧，澪。」

神原一副熟门熟路的态度，抢在澪的前面走了出去。因为让他送过好几次，他完全掌握去她家的路了。

来到家门前，神原忽然说：

「那个转学生啊。」

「是。」

「明明才刚转来，对你完全不了解，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真是有够恶的。我从以前就认识你，站在我的角度，他完全误会了你的温柔──」

「可是……学长也是，转学生吧？」

澪硬着头皮说了出来。不知为何，她觉得现在她敢说出口。

一阵风吹过，学长把脸转向澪。屋子背后的竹林猛烈地从右往左挠弯。

她说了学长最讨厌的「可是」。

澪再也克制不住了，其实她一直觉得很不对劲。

我从以前就知道了，澪就是这种人──被学长这样说，虽然是有可以同意的地方、也自责是自己不好，可是她忍不住要反驳。

「学长自己也是去年才转学进来，今年才加入田径队的。并不是从多久以前、就知道我的一切……」

鼓起勇气。只要说出第一句，接下来的话便能顺势好好地说出口。

学长抿紧了嘴唇。他没有笑──而是变得面无表情。

澪看着那张脸心想。

这么说来，刚才几乎是神原第一次用责备的口吻谈论转学生──白石。神原责备的对象总是受害者的澪，而不是跟踪狂本人。学长不停地对澪说「你很糟糕」，他的怒气只针对澪一个人，对于始作俑者白石，却似乎完全不在乎。

就彷佛错全在澪的身上。

「你说什么？」

学长说。暴躁地搔着头。

澪呆呆地看着他那副模样。

神原学长是会做出这种神经质动作的人吗？是会满不在乎地擅自跷掉社团练习的人吗？

澪寻思着，这才醒悟到她什么都不了解。

白石转学进来的第一天，她和花果还有沙穗聊到──聊到学长。在说三峰学园的转学考好像很难那时候。

──可是白石同学一定很聪明。听说我们学校的转学考满难的耶。去年转学进来的学长也是个秀才，一来就抢走了学年第一名的宝座。

神原学长成绩很好，澪一直很崇拜他，为他着迷，一直讨论他，甚至三人之间只要提到「学长」，就一定是指神原学长。

可是，神原一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虽然崇拜，但是对于神原──对于眼前这个人，澪其实也一无所知。她没想到他是个会像这样一口咬定「我都知道」、「我都了解」的人。

神原慢慢地把手从头上放下来。他以慵懒的动作转动头部，彷佛肩膀严重酸痛似的。接着倏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看澪后面的房屋，看着屋后的竹林。

「是这里的──的关系吗？」

澪倒抽了一口气。他是在说什么？澪哑然失声，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放弃吧，神原一太。」

澪吓了一跳，挺直身体回过头去。

一名穿着立领制服的男生从屋子后面走了过来。之前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是澪第二次在自家附近遇到他了。

「白石同学……」

白石要站在那里。但是他的眼睛并未看着澪，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神原。

澪不感到恐惧。不久前觉得那么恐怖的白石，现在却不知为何甚至让她觉得像救星。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太自私了，但她真的这么感觉。

她清楚地意识到，有外人闯入并打断了神原和她那种只是不断道歉的关系里面。

白石往前跨出一步。

神原不悦地瞥了白石一眼，喃喃道：「这就是转学生？」

他语气不屑地说：

「你就是澪的跟踪狂？恶心死了。澪，我们快走吧，快点进去你家──」

「灭门。」

咦──惊呼卡在喉咙深处。这个可怕的字眼是来自白石的口中。澪的脚僵住了，仔细一看，神原也停住了动作。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白石。

「先对家庭中的其中一人下手，笼络对方，不知不觉间渗透到整个家里面。用你那套理论洗脑，让对方相信自己是错的，把你口中的正确套在对方头上。渗透到家庭当中，不知不觉间支配所有的成员。这次你应该也打算故技重施──」

白石静静地笑了。

露出尖锐如獠牙般的牙齿。他面露凶恶的笑容，从身后取出了某样东西──看起来像银色的铃铛。

铃……铃铛发出声响。

神原的眼睛张大──张得更大了。

「我来驱邪除煞了，我不会让你杀死这家人。」

「你……」

铃……铃声再度响起。一阵风吹来，屋子后面的竹林哗哗作响，其中似乎掺杂着相同的铃声。

好清凉的声音，澪心想。然而此时却爆出一道惨叫：「哇啊啊啊啊！」那道哀嚎彷佛要劈裂空气，令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神原整个人颓倒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地满地打滚。目睹那骇人的景象，澪捂住了嘴巴。「学长！」她反射性地跑过去，抓住他的手，却「噫！」地尖叫，放开了那只手。

神原的手腕──整个身体滚烫极了。不是发烧那种程度，那热度就像碰到了加热后的金属。

「最好别碰他。」

白石高举着铃铛说，声音从容平静。

他的眼睛第一次瞥了澪一眼，用不感兴趣的声音说：

「就跟你说过是最后通牒了。」

听到白石这话，澪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神原的神情痛苦万分，那张英俊的脸孔扭曲，双手痛苦地刨抓着脸孔、喉咙和头部。

学长──澪就要再次上前，脚和手却都停住了。因为神原用力刨抓的脸变得鲜血淋漓，那模样太骇人了，澪不敢靠近。神原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

「都忠告过那么多次了。」

白石接着说，彷佛对眼前痛苦万状的神原毫不在意。他继续用那双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空洞眼神看着澪。

「都叫你不要接近神原一太了，幸亏你家后面有竹林。」

神原说「很恐怖」的那片竹林。

又一阵风拂过，这次明确地听见竹叶哗哗声中夹带的某种铃声。每一回铃声响起，神原翻滚的动作和痉挛就更剧烈。

「白石同学……你是……」

澪混乱无比，但有一件事她看得出来。

也就是这个人应该──大概是来救她的。

白石没有答话，澪追问不舍──一边看着痛苦的神原：

「学长他是怎么了？白石同学为什么──」

澪直接说出疑问，白石却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头。虽然觉得他这种态度太过分了，但至少看得到感情，让人安心。比起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毛骨悚然那时候好太多了。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发现了──你被盯上了。」

澪回想起白石转学第一天就对澪直盯着看的沉重视线。白石语速飞快地继续说下去──一边看着在脚边呻吟的神原：

「就是觉得你会遭殃，我才会叫你让我来你家。」

竹林骚动不安。

──我可以去你家吗？

突然这么问的那声音，和静谧的竹林清香重叠在一起。澪睁圆了眼睛。虽然一头雾水，但她想到了一件事。

白石从屋子后面走出来的那天。白石是不是跑来澪的家，在竹林里动了某些手脚？

──我想说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那个时候应该就布下机关了。

「可是、可是……」

嘴唇颤抖。澪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继续说道：

「突然有人说要去你家，一般也……」

「会吗？我做的事，跟神原一太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只是有没有花时间、步骤不同而已，这家伙比我更积极地试图闯进原野同学你家吧？他都跑来你家好几次了。」

白石的口吻十分淡漠。澪以前都觉得不晓得他在想什么，这时他却突然明确地叫她「原野同学」，让她愣住了。

「他们会把自己的黑暗加诸在别人身上。」

白石说。眼神依然牢牢地盯着神原。

「他们在各地迁徙，散播黑暗，把他人拖进黑暗当中。而我们负责斩断被他们牵扯进去的关系，祓除黑暗──」

双腿哆嗦起来。由于先前听到「灭门」如此可怕的字眼，更是骇惧不已。尽管觉得荒唐、难以置信，但白石的话说服力十足，十分奇妙。

神原说要来她家，这个要求明明普通怎么想都很奇怪，澪却无法拒绝。

只是有没有花时间、步骤不同而已，她却无法像拒绝白石那样拒绝神原。

──可是一般来说，步骤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照阶段来啊。

无法用常理反驳，教人不甘心，但澪知道白石救了她。尽管难以释然，但她很清楚这件事。

「快说。」

铃──白石摇着铃铛，对神原宣告、命令。他的眼中浮现神秘的光辉。并非冰冷，也并非生气，而是无法看出任何感情的神秘眼神。

「你家──你的父亲──」

就在这时──

「……可恶！」

神原站了起来。他掩着脸，飞快地起身。

动作之迅速，让人诧异明明直到上一刻还那样痛苦翻滚，他到底哪来的力气？神原粗鲁而神经质地再三用手臂抹脸，手臂底下露出鲜血淋漓的脸。他默默地瞪了白石一眼──下一秒拔腿狂奔。

神原发出一道野兽般的咆哮，那吼叫声锐利地震动空气。彷佛被那声音压倒般，竹子沙沙晃动的声音，还有铃声都消失了。听不见了。

神原跑了，以令人惊愕的敏捷速度。他用彷佛电影特效般毫无现实感的迅捷奔回马路上。

白石要屏住了呼吸。虽然没有发出「站住」等斥喝，但他作势要追上神原。

「等一下！」

澪叫住白石。她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无意识地拉住先前觉得那样恐怖、可怕的白石的手。

白石板起脸孔：

「做什么？」

「……如果你没有转学进来，根本就不会演变成这样。」

澪之所以突然和学长亲近起来，是因为澪为了白石的事向他求助。如果是这样的话，白石才是始作俑者吧？

难不成学长会变得反常，也是──

学长是不是也有可能变回温柔的他……？

「跟我无关。」

白石斩钉截铁地否定，就像要斩断澪的一丝期待。

「不管我有没有来，都会演变成这样。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

澪觉得自己真的饱受惊吓。

不是因为白石──而是因为神原，现在她可以明确地坦承这一点。一回想起深夜大量的LINE讯息，她就背脊发凉。她陷入无路可逃的感受，向神原道歉了多少次？

白石眯起了眼睛。他叹了一口气，俯视着澪：

「我原本在犹豫，是要置之不理，还是把你当诱饵？所以我才会忠告你。」

「我的课桌上的那些字是忠告吗？」

「……我是尽量不想吓到你。」

白石第一次露出尴尬的样子，有些支吾其词。看到他那模样，澪悟出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他写下那些字，真的是为了澪好。用那异样流丽、压迫感十足的文字。

澪傻掉了。原来这个人毫无社交性或社会性──他完全不知道如何与人拉近距离。不过现在澪已经可以把这件事当成单纯的事实来看待，不感到厌恶了。说来奇妙，现在反而是想到神原，让她更感到恐怖、嫌恶。明明之前那么仰慕他……

然后，她已经不害怕白石了。

「我所谓的最后通牒就是这个意思。本来要是原野同学愿意远离他，我打算再另外设法。」

白石说。他挣脱澪抓住他的手，忽然转向后方。

「抱歉拿你当圈套。」

白石这么说完，朝神原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离去之前，他回头道：

「竹林暂时维持原状吧，这样神原应该也会放弃动你的脑筋了。」

什么诱饵、圈套──

澪自觉对方说了没礼貌的话，也觉得白石太过分了。

然而白石离去的同时，她也整个人腿软了。就彷佛被隐形人一推，她一屁股跌坐在地，然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白石突然告诉她的零碎内容，她并非完全理解，思考也并未厘清。一口气发生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事──但她亲眼目睹神原痛苦翻滚的模样了──看到神原顶着那张血淋淋的脸，看也不看澪，只瞪了白石一眼就跑掉了。

神原学长根本没看我。没有任何辩解、说明，就只是逃走了。先前那样责备澪，还传了一堆LINE讯息，然而澪的存在彷佛对他无足轻重。

──他们会把自己的黑暗加诸在别人身上。

──我们负责斩断被他们牵扯进去的关系，祓除黑暗──

白石所说的话，澪并非全盘理解和相信，但她凭感觉了解到一些事。因为眼见为凭，她再也无从否认了。

神原学长不是普通人。

白石要恐怕也不是。

住宅区一片闲静。刚才还那样剧烈晃动竹林的风，现在却一片静谧。学长刚才应该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惨叫，周围的人家却也没有人出来查看的样子。

澪拖着还使不上力的脚，爬行似地穿过家门。打开玄关门。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屋内传来母亲悠哉──真的是好悠哉的回应。一听到这声音，一团灼热瞬间涌上胸口。厨房传来忙碌的声响。

──这样神原应该也会放弃动你的脑筋了。

她觉得逃出生天了。

◆

隔天上学让澪紧张万分，但又有点期待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后来，澪难得安稳地睡了一觉。

和神原往来的时间，明明只有短短的几天，她却觉得这段期间，视野整个被封闭起来了。心灵恢复宁静后，她才醒悟到先前的自己处在神原的支配之下，对他唯命是从。恢复正常后，才终于能有所自觉，感觉连空气的重量都不同了。就彷佛被扔进了骇人的暴风圈中一段时间，被撕裂成碎片。虽然她平安归来了，但也有可能永远出不来。

她想和白石好好聊一聊。

她已经不害怕白石了。神原后来怎么了？她觉得只要有白石在，她就不像昨天那样害怕神原，也可以勇敢地和他说话。

「澪，早啊。」

沙穗打招呼说。「早。」澪回应着，一直留意着三年级教室那边。神原怎么了呢？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像平常一样来上学吗？可是昨天他的脸伤得那么重，不可能掩饰得了。

白石还没有来，他总是在钟响的那一刻才来。唯独今天，这让人等得心焦极了。

难不成，他已经又转学离开了──

万一他像转来那时候一样，突然消失不见的话──一想到这里，澪便坐立难安。她还没有得到任何满意的解释。

结果──

「原野、今井，你们两个可以来一下吗？」

抬头一看，导师南野从走廊探头对着教室里面说。平常老师总是钟响了才进教室，真难得。澪和沙穗面面相觑。花果还没有到校。

平常总是朝气十足的南野老师，今天表情似乎有些僵硬。两人介意着这件事，应着「什么事？」出去走廊，发现老师身后还有一个妇人。

那名妇人看起来疲倦万分，眼眶都凹陷了。脸色苍白，不是睡眠不足，就是身体不舒服。她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澪和沙穗。

我看过这个人──想到这里，澪想起来了。

在家长会上看过一次，是花果的母亲。

「你们两个过来。」两人被带到职员室隔壁的学生指导室。被带进小房间的瞬间，澪有了不祥的预感。

「请坐。」

南野老师劝坐，花果的母亲仍没有坐下。她默默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澪和沙穗。花果的母亲不坐，澪和沙穗也没办法坐下来。

南野老师为难地开口：

「──花果同学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澪倒抽了一口气，一旁的沙穗也短促地「咦？」了一声。老师接着说：

「她好像回家过一趟，可是夜里趁着家里的人都没发现时溜出去，就这样没有消息了。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回来，今天也没有连络家里，也没来上学。」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花果的母亲第一次开口。她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哭过，还是一整晚没睡，或者两边都是。她朝澪和沙穗探出身体：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还有，窗户也开着。简直就像被吸血鬼抓走了一样……」

吸血鬼。

花果的母亲似乎相当惊慌。这个突兀的词似乎也让南野老师不知该如何反应，直看着花果的母亲。

然而澪明白自己的脸愈来愈苍白。同样地，脚底彷佛黏在地板上，身体逐渐僵硬。

她忍不住想像起来。

敞开的窗户。花果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帘摇晃着。

吸血鬼──这是花果的母亲最直接的印象和感想。正因为这个词十分突兀，更能够逼真地传达出那种感受，可以历历在目地想像。

「字条上写了什么？」

自己询问的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吸血鬼。

花果最近突然扎起了马尾。澪觉得露出纤细的颈脖，便显得十分成熟，这个发型很适合她。白皙的后颈。

──最近是不是也有人叫澪剪头发？说头发遮住脖子不好看。我不喜欢后颈被遮住──澪想起学长这话让她很受不了、很沮丧。

──吸血鬼。

用獠牙刺进细白喉咙的鬼怪。明明是在想花果的事，然而随着想像，澪的脖子也跟着阵阵刺痛，令她毛骨悚然。

那时候神原在笑。对着说出自己跟朋友吵架的事的澪，温柔地微笑说：没事的。

──你们很快就会和好的。因为每次我看到你们，你们三个都很融洽啊。一看就是三个好姊妹。

澪差点尖叫起来。

澪从来没有让花果和学长直接见过面，然而学长却知道花果的名字。那天一直在校门口等澪的学长，应该看到从校门放学回家的学生了。也看到丢下澪和沙穗、匆匆一个人先回家的花果了。

「是这张。」

花果的母亲摸索手提包，取出像便笺的细长纸条。看到上面的内容，澪发出不成声的叫喊，闭上了眼睛。

『我跟三年级的神原学长在一起，不用担心我。』

澪没有出声，反而是沙穗惊叫起来：「咦咦咦！」

澪接着张开眼睛时，这惊人的发展似乎让沙穗不晓得该看着谁才好，惊慌到让人忍不住同情。其中她最担心的还是澪。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用混乱到家的眼神看着澪。

「三年级的神原还没有到校。我打过电话去他家，但没有人接。原野，你跟神原一样是田径队的吧？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

回答的声音变得沙哑。沙穗看着这里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不忍卒睹的东西。

「昨天我没有和花果讲电话或传LINE，放学后跟她道别，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我也是……」

沙穗也一起摇头。结果花果的母亲抬头看澪和沙穗：

「花果在跟那个学长交往吗？」

沙穗尖锐地倒抽了一口气。她困窘地看澪，澪承受着她的视线，只看着花果的母亲，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神原大概不会再来学校了。

或许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澪绝望地醒悟到这件事。不是逻辑分析，她就是知道。因为她看到神原昨天那种痛苦挣扎逃跑的模样。

──是我害的。

澪确实被白石搭救了，神原完全放弃她了。可是，如果被他盯上、成为他的猎物的，不只澪一个人的话……

这么突然？她回想。

花果开始扎马尾，是最近的事而已，她有足够的时间和学长那样快速亲近吗？想到这里，澪叹了一口气。

时间不是问题。

改变距离的不是时间。澪自己也是，这些日子，天天都被神原牵着鼻子走。这短短三天内，对他的感情每一天都在变化。一旦变成这样，就再也无法回到昨天以前的关系了。

她想起花果无声的冷笑──神原学长真的好帅，感觉又很专情，好好喔，真羡慕你──听到花果这么说，澪附和地说：「会吗？」花果对这样的她无声地冷笑。

她们应该是朋友的。

但是那个时候，花果内心其实作何想法？

「我先去神原家看看。」

「我也一起去。」

澪听着南野老师和花果母亲的对话，不知如何是好的老师命令两人：「你们两个回去教室吧。」

「花果同学的事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所以你们千万不可以随便跟其他同学提起。搞不好花果同学会突然回来，如果到时候大家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她就太可怜了。」

老师极力开朗地说，教人听了实在不忍。听到那半是愿望的说词，花果的母亲掩住了脸，彷佛再也承受不住地喃喃女儿的名字：「花果……」

离开学生指导室，回到教室之前，一路上沙穗都低着头。她似乎不是顾虑到澪而沉默，而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两人实在不想立刻回去教室，不约而同地走向无人的紧急逃生梯。

听到吸鼻涕的声音，转头一看，沙穗正噙着泪水。她发现澪在看她，道歉说：

「对不起，想哭的人是你才对呢。我还在这里哭，对不起。」

「……没事的。」

澪不知道到底什么东西没事。她默默地递出手帕，沙穗接过去，按着眼头说：

「难道没有男朋友这件事，花果比我们想像中的更在乎吗？」

她自言自语地接着又说：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这回语气变重了，声音里带着明确的怒意。

「因为这样就抢别人的男朋友，真的差劲透了。这绝对是不对的。」

这个温柔的女孩，像这样为我愤慨──就连这诚挚的感情，若是被神原听到，也会被曲解为自我欺骗吧──这样的想法一瞬间掠过脑海。不行，会被支配──澪甩开那种情绪。

因为我已经回到了这个世界。回到这个能够为了朋友、发自真心难过并流泪的世界，我不想让任何人否定沙穗的这种正直与温柔。

可是，花果离开了。

就像澪不断地怯懦、受到神原责备那样，被他抓住弱点、趁虚而入那样。花果的内心，也确实地有着被趁虚而入的黑暗源头。

想要让朋友刮目相看的感情，或许就是花果的黑暗面。

那一天，花果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抚摸她那头马尾长发的？

沙穗说她不舒服，澪送她去保健室。澪说「你今天早退回家吧」，一个人回去教室。

打开教室门时，白石已经在座位上了。

澪原本猜想白石可能会和神原或花果一样，已经从这里消失了，因此松了一口气。看到他的身影，她打从心底感到心安。

「……要同学。」

为什么这时候她会用名字称呼白石？一直到后来，澪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心理变化。然而此时澪非常自然地这么叫他了。

这样的称呼明明应该很陌生，而且这间教室很久都没有同学向他攀谈了，然而白石要却立刻抬起头来。和一开始的印象一样，那双眼睛露出妖异的神色，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是现在澪不害怕那双眼睛了，她甚至想要依赖他那种神秘的从容。

上课钟响了，南野老师仍然没有进教室，应该还在和花果的母亲谈话吧。应该好一阵子都不会进来。

「听说神原学长不见了。」

澪以周围的同学即使听到，也听不出内容的音量说。要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很幽微的光，若非仔细观察，否则不会发现的光。

「如果你要去找他，也带我一起去。」

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但是和昨天以前那种不耐烦、傻眼的眼神有些不同。他默默无语、兴致盎然地回视着澪。

他应该已经知道花果和神原一起消失的事了，听到澪的话，也没有吃惊的反应。

要笔直地看着澪，澪也笔直地回视着要。

要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在做些什么，澪并不清楚。或许他打算尽快离开神原已经消失的这所学校，但是能找到花果的细微线索，只剩下眼前这个人了。如果失去了要，就无法可想了。

──分明是性骚扰嘛。

花果以前这么形容要的行为，澪也认为虽然不是性骚扰，但应该算是「某种骚扰」。距离感异常，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方便和状况、想法强加于人。但澪现在觉得，神原一太对她做的事，或许才符合这种骚扰。

要说，这些家伙把黑暗强加于人。

当时对澪颐指气使的神原，眼睛深处确实有着黑暗。一旦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澪这些一般人普通生活的常识和正常的想法，全都再也不适用了。神原的全身散发出这样的感觉，就宛如妖气一般。

一个词忽然浮现脑海。

黑暗骚扰。

散播内心的黑暗、强加于人，把他人拉进黑暗世界，这就是黑暗骚扰。内心和眼睛深处的黑暗流露到外界。所以，那是不是应该称为黑暗骚扰？

「……尸。」

细微的声音响起。「咦？」澪反问。要再次说：

「听说昨天在三重县的深山里，找到了一具身分不明的男尸。」

他突然在说什么啊？澪不明白他说的内容，要接着说：

「我觉得是神原一太。」

澪倒抽了一口气，就这样屏住了呼吸。

她回想起昨天鲜血淋漓、满脸是伤的学长的脸。要开口问了──笔直地注视着澪的脸问：

「为什么你想一起来？」

以唐突的节奏说出重要的话，这应该是他的毛病吧。澪回答：

「因为我担心花果。」

就算被说这是假好心，也无所谓。

被批评是博爱主义也无妨。

温柔或许是一种软弱，但与其失去温柔，我情愿永远软弱。我不会让别人否定它。我没有必要改变。

担心、自责、觉得是自己害的──先发制人地道歉。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做、不是真正的善良，她只能承受。

澪再一次说：

「因为花果是我的朋友。」

被说是模范生也没关系。澪也明确地觉得遭到了背叛，但想要找到花果的心情是真实的。澪对要说：

「所以请带我一起去，拜托。」

一段空白。

几秒之后，要开口了：

「好。」

第一卷 第二章 邻人

磅！一道爆炸般的巨响。

听到那声音，正在集合住宅阳台弯身晾衣服的梨津慌忙抬头。她从阳台往下看，但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也觉得似乎听到了尖叫声。

但是尖叫之前的巨响太惊人了，彷佛连耳底都被震到麻痹，感觉十分奇妙。听到的时候，觉得就好像汽车喇叭贴着耳朵响起一般，冲击力十足，但回想起来，又觉得那声音好像带有水气。似乎矛盾，不过有点像「泼喇」那样的水声。

那是什么声音──？梨津正在纳闷，底下开始吵闹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五楼的这个位置，似乎看得到声音的来源，却又看不到。梨津坐立难安，火速晾完剩下的衣物，回到客厅。

一直到送小孩去小学的丈夫雄基回来，梨津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回来了。奏人还好吗？」

丈夫在职场选择弹性上班，晚上很晚回家，但早上通勤前有段余裕。遛狗顺便送读小一的独子奏人去附近的小学，是雄基每天的例行公事。丈夫下班回家时，奏人多半都已经睡了，所以对他来说，早上是可以和儿子聊天的宝贵短暂时间。

梨津会问「还好吗」，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就像寒暄一样，每天都会向送小孩回来的丈夫问一声。

但这天雄基的样子有些奇怪，一起回来的豆柴哈奇莫名兴奋。

「奏人很好，只是……」

脸色很糟。丈夫说「我去洗脸洗手」，走进盥洗室了。梨津接过散步回来的哈奇，用毛巾替它擦脚，雄基回来了。

「我看到有人跳楼。」

「咦……」

刚才的声音在耳中复苏。那么，那道巨响是──

雄基疲倦地坐到餐椅上。上班前他都穿T恤牛仔裤，一身休闲，洗脸时泼的水稍微打湿了T恤。

「我送奏人到学校附近的转角处，回到社区的南侧入口，结果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一开始我以为是车祸。除了声音，还有尖叫声……」

「嗯。」

「往那里看去，又没有车子……」

雄基说的巨响，就是梨津听到的声音吧。自己听起来像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但雄基人在附近，听起来声音又不同吗？

南侧入口确实面向较大的马路。交通量并不多，但早上这个时段，车流量应该比白天更多。

「一个好像骑脚踏车经过、大学生年纪的女生瘫坐在地上。仔细一看，她前面倒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那血那些呢……？」

雄基摇头：

「血看起来没有很多，可是手脚扭曲变形……」

梨津只能模糊地想像，但忍不住叹气。

「我上前查看，似乎还有一口气，但应该是不行了。」

雄基斟酌措词地描述，梨津聆听着。

「除了骑脚踏车的女生跟你以外，周围还有人吗？」

「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真是不晓得该怎么办。那个女生整个人吓坏了，我也只是送奏人去学校，没带手机。不过管理员听到声音，马上就出来查看，所以我请他叫救护车。我也还要上班……」

「这样啊……」

似乎并未如电影或电视剧演的那样，一群人围观，闹成一团，但也因为如此，丈夫的描述听起来格外逼真。

「穿着围裙，表示是我们社区的人吗？」

「应该是──要不然就是从其他地方，特地为了跳楼而跑来这里。」

丈夫叹气：

「我们社区，的确是可以从外面走逃生梯进来呢。」

说是集合住宅社区，现在种类也形形色色。

常见的六○年代在各地兴建的集合住宅，随着时代变迁，居民不断迁出，或是居民高龄化，日渐失去活力。但梨津一家居住的这处集合住宅状况有些不同。约十年前，这处社区委托当地知名年轻设计师夫妻全面改建建筑物，因品味出众而引发热议。由于原住户搬离，有几户是将原本的两户打通成一户，如此一来，面积就比这一带的其他高级大厦更宽阔了。而且房租也便宜，相当受到年轻人和育儿家庭的欢迎。

重新改建过的建筑物，外观活用了建筑物本身古色古香的氛围。连爬满外墙的爬墙虎，都因为设计师的巧思，呈现雅致的风貌。

梨津一家人也是听到这处社区的好评，前来参观的家庭之一。她们一家三口原本住在都心的单房两厅公寓，但随着孩子成长，空间不够，而且奏人又吵着要养狗，所以他们打算在儿子上小学时搬家，开始寻觅新家。最后找到的，就是这处泽渡集合住宅。

听说这里原本就十分抢手，所以难得会有空房。但她们接到委托找房子的房仲连络，成功前来看房。

那就是梨津一家现在居住的五一五号。

距离都心这么近，又是三房两厅。屋龄确实比较老，但大厅和走廊都彻底翻新过。反倒是由于加上了发挥古色古香的设计，为建筑物营造出外国公寓般的厚重感。

最让梨津心动的，是在看房的时候，在电梯里看到的一张海报。看到那张海报，奏人小声地说：

「有祭典耶，也有神轿。」

『泽渡集合住宅　儿童祭典』。印刷着这些文字的小海报上，穿着传统短外褂的孩子们绽放笑容。「棉花糖招待」、「来去神社抬神轿」、「十点在社区中庭公园集合！」看到海报上的这些文字，梨津很想让奏人在这里成长。

梨津是读大学以后才来到东京的，原本是德岛县人，小时候的回忆充满了各种祭典和儿童活动。和丈夫结婚的时候，她明白由于彼此的工作因素，只能在东京扶养孩子。虽然知道没办法提供孩子如同自己小时候的环境，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都心相较于乡下地方，社群的凝聚力就是比较薄弱。在当时住的大楼，就连带着同龄孩子的父母，也顶多只是见了面打个招呼，无法拉近距离。

但她觉得如果是在这个社区，就有「生活」。她想在这个地方，和当地人一起把儿子带大。和梨津一样来自地方的丈夫雄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这种活动真不错，很吸引人。」

她觉得丈夫如此喃喃的瞬间，夫妻便已同心决定了。但丈夫又担心地补了这么一句：

「不过考虑到你的工作，保全方面让人有些担心。这里好像也有管理员，但因为只是旧集合住宅改建的，没办法像新大楼那样有自动锁大门。」

「应该没事吧。最近工作方面，我也很少抛头露面了。」

「可是……」

丈夫的关怀令人开心，但梨津微笑说「没问题的」。

「我觉得泽渡集合住宅这里很棒。」

她这么回答，两人决定搬进来。那是距今约一年前──奏人上小学前一年的冬天。一家在四月开学前的三月完成搬迁，住了半年左右。已经迎接了第一个秋季，目前生活得非常舒适。

但遇上这种事，就让人痛感到保全方面的不完善。因为保留了老建筑的好，任何人都可以从逃生梯进入社区。

「希望不会是奏人学校的家长就好了……」

跳楼女子穿着围裙，这一点令人耿耿于怀。社区就是一个社群，但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近两百户人家每一户的家庭状况。但如果是和自己一样有孩子的母亲──一想到这里，梨津就感到双腿发软。

「不知道耶。看起来年纪比我们大，脸我没有仔细看，但应该是不认识的人。」

「……骑脚踏车的那个女生没被撞到，真是万幸。」

梨津倒了冰箱里的麦茶给脸色仍有些苍白的丈夫，同时接着说：

「我听说过，跳楼自杀的人会想要带别人一起走。会无意识地在底下有人的时候往下跳。」

喝着麦茶的丈夫皱起了眉头，喃喃道：「真可怕。」梨津点点头：

「好像完全是无意识的，但就是会这么做。这是上次来广播节目当来宾的脑科学医生说的。」

梨津是一名自由播音员。

她因为结婚怀孕，辞去原本任职的电视台工作，原本考虑就这样退休，专心育儿，但身边的人和丈夫都大力劝她回归职场，因此又继续工作。她尽量减少上电视和主持这类在台上亮相的工作，现在主要担任旁白等配音工作。

她之所以会考虑退休，是因为孕期身体状况很差，对体力失去自信，但奏人出生后过了一段时间，健康状况也逐渐好转，现在稳定地持续工作。庆幸的是，许多人还记得电视台时期的梨津的表现，也会指名她担任电视节目旁白等等，而且去年开始，她也有了一个固定的广播节目。是一家赞助商提供的三十分钟节目，每一集都会邀请各界人士进行访谈。

有时录完节目，会和来宾相谈甚欢。她刚才提到的，也是在闲聊中听到的内容。

听到梨津这话，雄基蹙起眉头，把喝完的杯子放到桌上。

「总之，幸好是发生在我送奏人去学校之后。没被他看到，真是太好了。」

「真的。」

梨津也深深点头。事发时间似乎和孩子们上学的时间错开了，一想到万一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她就毛骨悚然。

「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楼下可能会有警察过来，今天或许一整天都会吵吵闹闹的，你出门的时候也要小心。」

「好。今天我要去学校参加说故事志工活动，大概会经过现场。」

梨津回道，这时雄基忽然转向梨津，露出笑容。梨津问：「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好冷静。」雄基说。「这下等于是我们住的地方变成了凶宅，我还以为你会更排斥或是担心呢。」

既然会说出口，表示雄基或许也有近似的想法。梨津侧头说：

「不是只有死在屋子里面才叫凶宅吗？跳楼也算吗？」

「不晓得耶。好像有整理凶宅那些的网站，可能会被列在上面喔。搞不好是根据死掉的人是不是那里的住户，来决定算不算凶宅。」

丈夫说完，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么一想，还是很沉重呢。万一被列在那种网站上面，就知道：啊，今天看到的那个人死掉了。虽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没希望了，但得知真的过世了，毕竟撞见了现场，还是会有点难受呢。」

「哦，我也听过那个网站，还上去看过。」

那个网站很有名，刊登了日本全国有人因凶杀、自杀等原因而过世的凶宅资讯。还在电视台上班时，同事告诉她这个网站，她出于好奇看了一下。

丈夫惊讶地说：「咦！你居然看过！」还夸张地装出发抖的样子。

「你居然敢看。要是知道隔壁是凶宅，或是常去的地方死过人，不会很讨厌吗？」

「唔……一开始的确单纯只是好奇自家附近，或是工作常去的地方有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啦……」

梨津怀着想见识一下可怕事物的心情进入网站，但轻佻的心情立刻就消失了。打开网站上的地图，她心想：啊，居然有这么多的凶宅，但随即又想到：或许未必算多。

「看着看着，我反而觉得，这年头在自家过世的人真的很少。而且网站上的凶宅资料也包括孤独死和病死，虽然我觉得也不是全都列在上面了，但想到住着这么多人的地方，在自家过世的人居然只有这些，就觉得现代这个时代，真的彻底地将死亡从日常生活中掩盖起来呢。现在一般都是在医院里面过世，死在其他地方的反而成了特例。」

梨津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地图，还有在那个网站看到的数字。

「所以就算这个社区以后变成凶宅，或许我也不会太在乎。」

「原来是这种观点啊。」

丈夫低吟说，接着便转为玩笑的口吻：「你实在很理性耶。不愧是我们的『知性小津』。」

「不要那样叫我啦。」

那是还在电视台时，媒体为梨津取的绰号。她经常被各家杂志拿来和靠着可爱出众的外表博取人气的同期及晚辈比较。森本梨津是「知性小津」。大家都说比起综艺节目，她更擅长与作家、学者对谈，但梨津认为这反映出在众人眼中，自己就是个圆滑没有个性的人。

「好好好，那我去上班了。」

丈夫说，去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哈奇就像平常一样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

梨津叫住丈夫的背影：「啊，对了。」

「什么？」

「──路上小心喔。」

梨津抬头看雄基的眼睛。她觉得丈夫对任何事物都能理性看待，知性程度与自己不相上下，也是受到这样的特质吸引，她才会与他结婚。刚才目击到的悲剧也是，如果换成别人，一定会更加惊慌失措，或兴奋地大惊小怪。

「或许你觉得没事，但毕竟目击到有人在眼前过世了。你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其实受到超乎预期的惊吓，或心存余悸。不可以勉强自己喔。」

「我知道，放心。」

丈夫报以微笑。

「谢谢你的关心。」他说，离开家门了。

送丈夫出门后，梨津替观叶植物浇水、打扫，处理琐碎的家务，收拾东西，准备参加下午的学校志工会议。她犹豫该穿什么好，最后换上一件开了一点衩的连身洋装。这是上次工作时有造型师配合，她把当时搭配的衣服买了下来。

忙到一半，她好奇起来，查了一下网路新闻，看了一下电视，但都没看到跳楼自杀的报导，没有犯罪情节的自杀或许难得登上新闻。她又想起自己刚才的话：死亡从日常生活中被掩盖起来。

前往学校的路上，梨津经过雄基说的南侧入口前。

她想像会有警察，地上画着电视剧常见的人形白线，或是在一定范围内拉起封锁线，但疑似现场的地点，却安静得令人落空。没有人围观，也没有封锁线或白线。

但地面的一部分不自然地潮湿变黑──应该是冲洗过后的痕迹吧。只有那部分让人感受到现场残留的死亡阴影。

◆

这是梨津第一次参加学校志工活动。

奏人就读的区立楠道小学，在这一带口碑非常好。可能是因为学区内有国家公务员宿舍，学校里有许多他们的子女，因此有许多原本就重视教育的家庭，也有不少归国子女，上小学前都因为父母的工作关系，在国外长大。因为可以和各种背景的孩童互动，其中有些家庭其至只为了让孩子就读这所小学，而特地搬到这个学区。

梨津的同事里面，许多人都让子女就读私立学校。梨津在考虑搬家时，也顺便查了一下学区里的小学，听到楠道小学的风评，深受吸引，也是选择泽渡集合住宅的理由之一。

楠道小学的家长志工活动也十分活跃，除了亲师会干部的工作以外，还有各种活动，像是整理花圃、秋季祭典的义卖活动准备、在通学路线的十字路口举旗子协助学童过马路等等。

奏人出生的时候，梨津就决定往后要尽其所能，花时间陪伴孩子。

奏人上小学以后，她就一直想参加志工活动，但因为工作忙碌，难以挪出时间。但听到其中有「说故事委员会」的活动小组，她觉得自己可以胜任，虽然已经过了年度一开始，但她仍想参加看看。因为绘本和小说的朗读，她在平常的工作也会遇到。她认为自己可以有所贡献──而且坦白说，她也有几分自负：有我这种职业人士加入，大家应该会很开心吧？

然而──

才刚踏进指定为说故事委员会集合场地的图书室，梨津便觉得自己跑错棚了。她在门口煞住了脚步。

集合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她应该是准时到场，然而室内排成ㄇ字型的座位上，已经坐了许多妇人。应该还没有正式开始讨论，一个看上去像主持人的妇人坐在前面，但可以听到一大群人亲密交谈的话声。

「唉，上次达也好好回家了吗？露营之后──」

「啊，那件事啊，你听我说，结果后来一下就好了。隔天已经跟美美她们骑自行车去公园──」

「天啊，太奸诈了，那样的话，我们家也想去──」

完全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她之所以杵在门口，是因为聊天的妈妈们感觉太亲密了。没有任何敬语、完全是熟稔不拘礼的说话口气让她却步。

果然还是应该在年度一开始参加吗？

她环顾全场，又发现了一件事。在场的母亲似乎都是高年级学童的家长，没看到和奏人同年级的母亲。也许这里每年都是固定几个母亲参加，变成了这些人的社团活动状态。

才刚到场，梨津已经开始后悔了。她满怀尴尬，求助地东张西望。可是每一个母亲都自顾自聊自己的，也不晓得到底有没有人发现她，也没有人正眼瞧她一眼。

既然都开门进来了，现在再走出去也太奇怪了。梨津下定决心，坐到最角落的空位。她问旁边的妇人：「我可以坐这里吗？」

「咦！可以啊。」

那名妇人看起来比梨津年长许多。

应该是小学生的妈妈，但随手扎成一束的微卷头发却掺杂了许多白丝。皱巴巴的上衣不是设计，感觉单纯只是没有烫平。

对上眼之后，梨津有点惊讶。

楠道小学──或者说，这年代的这个地区的小学，有许多妈妈都非常时髦。她们的穿扮很年轻，不说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生过小孩，也有许多人努力保持身材，然而梨津询问的那名妇人，看起来实在太苍老了。脸上也脂粉──虽然不到完全未施的状态，但与肤色完全不合的白色粉底，以及太红的口红，都完全过时了。如果说她是年轻一点的阿嬷，梨津还比较相信。

梨津不经意地继续看向对方的手，结果更加吃惊了。妇人的手上拿的不是智慧型手机，而是传统手机。梨津在工作上有时也会遇到基于自己的一套哲学而不用智慧型手机的人，因此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好奇。因为看得太久，有些尴尬，梨津低下头去。

其他志工也还没有开始进入会议，仍沉迷在三姑六婆的闲聊。

「讨厌啦，由美子，你不是说要借我的吗？」

「对不起啦，友美，就忘了嘛。」

不是叫姓氏，而是彼此叫名字──发现这件事，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更强烈了。

一眼望去，看不出有没有同一个社区的妈妈。不过梨津并非认识每一户的人，而且习惯走南侧入口或北侧入口，碰到的机会相差极大。

似乎也没有聊到刚才丈夫目击的跳楼自杀事件。

梨津听说过，亲师会这类学校职务，经常发生相互推诿的状况，但有些地方则会变成几个投合的家长私下运作，把组织据为己有。不过楠道小学感觉不太会有这种事，而且她认为既然是志工活动，每个家长都可以轻松参加，没想到──

新学期刚开始，奏人从学校拿回来的传单内容掠过脑际。招募学校志工。如果加入志工，或许可以更了解孩子们的校园生活──也可以和其他家长成为好友──梨津怀着这样的期待前来，没想到居然早就形成了如此紧密的圈子。

是不是不该妄想什么可以在朗读故事方面做出贡献？

梨津正这么想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是旁边那个刚才觉得十分显老的妇人。这么说来，她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和其他家长聊天，就只是在看手机。现在她已经从萤幕上抬起头来，明显是看向这里。

「──大家一直都是说故事委员会的成员吗？」

梨津大起胆子主动询问。她觉得不说话很不自然，还主动露出笑容。

「大家的小孩都是同一个年级吗？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梨津自以为这是个无伤大雅的话题，没想到她这么一问，那名妇人便惊呼：「咦？」妇人一脸讶异地看了看梨津，以缓慢的动作点了点头说：

「哦……我是可以告诉你，你等一下有时间吗？」

什么？梨津差点反问，吞了回去。瞬间她迷失了对话的走向，脸僵在那里，对方接着又说：

「大家的小孩是几年级、谁跟谁感情好，这些事我是可以告诉你，但是要一次记住太难了，你要写在笔记本还是记事本上面吗？」

「咦？啊，哦，不用了。」

梨津连忙说。她问这个问题只是基于社交礼貌，本来就不是那么想了解她们。反倒是再也不来了的心情更为强烈。

妇人盯着梨津说：

「我算是说故事经验满丰富的。我在学校念故事，图书馆也拜托我每星期去婴儿园地念绘本。我都很熟了，也可以建议你要看哪些书，你要的话，等一下再跟你说吧。你可以留下来吗？」

「啊，不好意思，今天开完会后我还有事……」

这下糟了──梨津想。有时候会遇上这种事，如果之后对方在别处得知梨津的职业的话，问题就大了。当对方发现梨津是职业人士，自觉出糗的话，就太过意不去了。

对方会推荐什么样的书，她大概猜得出来。这类书籍的作者当中，有不少都上过梨津的广播节目，一定也有后来和她成为好友的人。

结果，这时妇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并扭曲了。

「唉，你这件衣服是怎么搞的？」

「咦？」

「什么啊，底下居然有蕾丝，太奇怪了。」

梨津脸上的假笑僵住了。这不是奇怪，是设计。就是那蕾丝特别，她才会买下来。梨津克制想要反驳的冲动，含糊地笑：「会吗？」

「天啊，居然还开衩？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衣服？」

「啊……抱歉，我的服装不合时宜吗？」

梨津身上的洋装绝对不算花俏，有品味的人看了，一定会了解它的设计巧思所在。梨津尴尬地回应，妇人闻言摇了摇头：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这很像女明星会穿的衣服。」

妇人说完，端详梨津的脸。梨津怀着想要钻进洞里的心情，努力维持脸上的假笑。妇人大剌剌地打量完梨津的全身，说：

「我从刚才就觉得，我是不是在哪里看过你啊？」

「啊……是。」

有段时期，梨津在电视台播报新闻、主持节目，应该是在那时候看到的吧。这种时候，当下该如何回答是好？不管遇上多少次，都难以习惯。梨津笨拙地回答：

「我有在工作，可能是这个关系吧。」

「工作？」

妇人喃喃说。

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滑下背脊。她在各种场面早已体验过了，职业妇女和全职家庭主妇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隔阂。后悔掠过心胸：不该随便说出口的。

「工作？什么工作？」

「播音那些……」

有时会有人询问她的职业，但极少有人用这么露骨的口气追根究柢。梨津不知所措地回答，对方惊呼：「真的假的！」还夸张地瞪大眼睛。

「那……你是主播？」

「呃，算是……」

梨津点点头，对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就算不知道梨津的名字，也对她这个人有印象吗？梨津正这么想，下一秒对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我跟你说喔。」

「是。」

「──其实我也是。」

「咦？」

这次轮到梨津瞠目结舌了。她反射性地惊呼出声，妇人连忙拉大嗓门：「啊！小声点小声点，要保密！」

「我下次再拿来，不要跟别人说喔。」

「哦……」

「拿来」，是要拿什么东西呢？「我也是」，是指她以前也是某家电视台的主播吗？──这怎么可能？

脑袋里一片混乱。妇人年纪看起来相当大，但那张脸梨津完全没印象。是在刚才的对话中，有什么地方让她误会了吗……？

梨津混乱不已，但还是保持微笑，对方接着又问：

「你的小孩是一年级？今年开始上小学？」

「啊，是。其实我原本想要从开学就来参加志工活动，但先前工作有点忙。不过朗读故事书的话，我想我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忙。」

「是喔？你现在也在工作？」

「呃，是啊……」

「你的小孩是男生还是女生？叫什么？」

「──是男生。」

梨津没有说出名字。我怎么会坐到这种位置来？明明人这么多，好死不死居然坐到这种怪人旁边──梨津正自懊恼，对方迳自说了起来：

「是喔？就是啊，其实我也正打算进职场工作呢。上面的孩子变成茧居族，现在都不去学校了，真教人伤脑筋，但下面的小孩很正常。」

梨津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惊讶地眨着眼睛，对方又接着说下去。还以为她会像刚才那样压低声音说「要保密喔」，没想到并没有。

「真是伤脑筋呢。」妇人说着。

「真的是呢……」

「就是啊。我上面的小孩读高中，本来是儿子，却突然变成女孩，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乱，真是气死人了。」

梨津倒抽了一口气，喉咙的一部分好像黏在了一起，发出彷佛微弱尖叫的「唏」一声。因为她吓了一大跳，是对对方说的内容──或者说，对她那种毫无神经的露骨说法。

「变成女孩？」

因为太震撼了，梨津忍不住反问，对方点点头说「对」。那干脆的肯定，让梨津真的无言以对了。

性别问题是非常纤细敏感的。梨津因为职业的关系，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在广播节目上也谈论过几次这方面的议题。

关于孩童本身的敏感问题，或许是没必要刻意隐瞒，但也不是应该是在这种人多吵嘈的地方，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吐露的内容吧？茧居族和拒绝上学这些问题也是。

这个人追问奏人的性别是男是女，突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得摆脱她才行──梨津真心这么想，同时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笑着说话的对方，那张脸白得异样，其中搽了浓重口红的嘴巴尤其血红得突兀，让她再次毛骨悚然。

才刚见面而已，现在的话，还不用变成跟她有太多瓜葛的「熟人」。

结果，这时对方突然打开自己的记事本说：「唉，留一下你的连络方式。」

「咦……？」

那粗鲁到家的口气让梨津不知所措，对方说：

「手机号码就可以了，还有名字。」

会议怎么还不快点开始？──梨津打从心底祈祷。她留意前方，但其他家长仍只顾着叽叽呱呱，一点都没有要开始做正事的样子。她由衷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虽然她尽量减少抛头露面的工作，但从事的职业会标示姓名，她尽量不想透露个资。现在网路这么发达，万一个资泄漏出去，不晓得会有什么后果，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奏人就读的小学。只有梨津的个资被泄漏也就罢了，万一小孩被查出来，害奏人遇到不好的事，光想就让她全身冻结。

妇人直盯着梨津看，完全没有移开视线。笔和记事本伸过来悬在那里。不想留资料，可是没办法直接说她不想留。如果拒绝，会招来「装模作样」的批评吧，「自以为名人」的传闻马上就会散播出去──这是在养育奏人时，梨津一直以来最为留心的一件事。

会议还没开始。快点开会啊！她好想大叫。

──三木岛梨津。

最后她只写下婚后的姓名，姓氏和当主播时的旧姓不同。妇人看了，握住双手跳了起来：

「哎唷，我好像看过你的名字！好厉害！难道你很有名？」

「也没有……」

梨津愈来愈想哭了。这是她婚后的姓名，对方不可能在电视上看过，但听到对方这么说，总觉得被嘲弄了。写下名字后，后悔顿时涌上心胸。平常在学校遇到的奏人那个学年的家长都很有分寸，就算得知梨津的职业，也不会大惊小怪。

可是今天怎么会遇到这么倒楣的事？梨津正这么想的时候……

「香织，已经开始开会啰。」

闹哄哄的现场传出一道温婉的嗓音。听到那声音，眼前的妇人回过头去。梨津也跟着望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苗条的美女。个子并不高，但脸蛋小巧，身材出众。她穿着素面套装，披了件羽绒外套，穿搭虽然简单，却无懈可击──好有品味的人，梨津想。

美女嫣然一笑。瞬间，被称为「香织」的梨津旁边的妇人噤声不语了。她的表情变得木然，默默收起记事本。

突然现身的那位美女对梨津投以微笑：

「你好，你是第一次参加说故事委员会，对吗？非常欢迎你来参加。」

梨津怀着获救的心情，点点头说「谢谢」。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正常向她攀谈，让她一阵心安。她点着头，内心又想：好漂亮的妈妈，与其说是美，更像是完美无缺。

比起在与奏人相关的场合遇到的人，女子的气质更接近平日在工作上遇到的名人。那些讲究妆容与服饰、总是完美得恍如从杂志里面走出来的人──女子有着这样的气质。不管是身上的服装色彩，还是披在身上的羽绒大衣材质和长度，都堪称绝妙。

她向梨津自我介绍：

「我儿子读六年级，敝姓泽渡。」

听到这话，梨津内心一惊。改建泽渡集合住宅──梨津一家居住的社区的年轻设计师夫妻。这么说来，梨津对她的脸有印象。

「请多指教。」

泽渡露出华贵的笑容，向梨津寒暄。

「泽渡女士，请问你是泽渡集合住宅的设计师吗？」

梨津忍不住脱口询问。眼前时尚优雅、姿态端庄的女子回视梨津。一头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更强调了脸蛋的小巧。耳朵上的大耳环也非常时髦。

梨津担心吓到了对方，连忙添了句：

「抱歉，我就住在泽渡集合住宅……」

「哎呀！原来是这样。你住在我们的集合住宅啊。」

她嫣然微笑。

「没错。负责改建的主要是外子，不过我也在大厅装潢和中庭规划上提出建议。」

「啊，果然是。」

梨津的声音雀跃起来。泽渡露出优美的微笑，自我介绍：

「我叫泽渡博美，请问你的孩子读几年级？」

「一年级，是男生。」

「这样啊，以后请多指教。」

博美简短地回应，很快就走去前面的座位了。或许因为博美介入，转移了注意力，「香织」没有再次向梨津攀谈。

──得救了，梨津在内心深处打从心底叹息。

既然会向自己寒暄，梨津以为博美应该是这个说故事委员会的主持人之类，但似乎也不是。另一个妈妈起身站到前面，扬声宣布：

「那么，现在我们开始进行秋季活动的讨论。」

博美坐在附近座位，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会议进行。

「秋季有阅读月，我来说明活动的内容──不过已经参加过的人，可能会觉得都是已经知道的事了。我不太会主持，只是因为参加的时间比较久，所以这次也由我来说明喔。我叫叶子，是六年级的和田美弥的妈妈。虽然也不算会长，但因为大家都叫我主持，所以站在这里。」

自称和田叶子的妇人说完，旁边一些似乎和她认识的母亲传出笑声。也有人小声说「加油」，挥手鼓励。

看到那景象，梨津又感到有些困惑。掩饰难为情般、很不正式的口语致词听起来相当孩子气。虽然是家长之间的聚会，但总觉得不是正式场合的态度，她心想：确实是真的「很不会主持」。看到向和田叶子挥手的其他母亲的态度，梨津再次醒悟到，这真的是一小群彼此认识的人的活动。

站在教室前面的妇人──叶子逐一说明活动。

主要内容是配合阅读月，每天放学后为孩子们举办说故事活动，以及家长要在学校的阅读聚会中表演的内容。说到一半，应该是一起参加很久的其他认识的母亲不时插口带进小圈圈的话题：「啊，那个实际去做，真的很不错呢」、「叶子，那太疯了啦」。

这段期间，泽渡博美只是安静地微笑，并未积极发言。有种独自一人俯瞰全场的氛围。

「今天会后也请大家多多交流感情。」

说明尾声，叶子这么说道，指着房间后方。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那里准备了瓶装果汁和个别包装的点心类。听到叶子宣布，众人皆以熟悉的态度站起来，各自去取饮料和点心。

每次都有这种茶会时间吗……？

学校的志工活动跟梨津的想像完全不同，似乎成了有闲妈妈们流连的场所。她暗自失望，但也跟着众人起身离席。虽然也可以直接回去，但既然都来了，她打算至少再跟几个人聊个几句再走。没想到──

「唉唉唉，这是你吗？」

会议开始后，暂时放过梨津的香织突然叫住了她。香织惊讶地望过去一看，只见香织拿着传统手机，萤幕对着这里。

「我搜寻了一下就找到了。」

看到萤幕，梨津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当场倒下来。

萤幕上显示着梨津以前上电视节目时的照片。有经纪公司的宣传照，还有简介。画面上方显示「『三木岛梨津』的搜寻结果」。

被上网肉搜了。现在、就在这里，本人就在现场的情况下，而且还把搜寻结果拿给本人看。

这毫无神经的做法，让梨津无从反应。网路世界并非全是好评，反倒更容易曝露在不特定多数人的恶意当中。所以梨津绝对不会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婚后换了姓氏，姓名变得和过去不同，也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早就从经纪人那里听说，自己现在的名字似乎泄露到网路上了。虽然很不舒服，但她都避免去看，来维持内心的平静。然而──

「妈啊，这张照片超漂亮的，正对镜头摆POSE耶，难道是找职业摄影师拍的？」

经纪公司为了宣传而拍的照片，是用来传达本人形象的重要素材，而且会长期使用，当然会找职业摄影师拍摄。自己也是在和职业人士合作，因此不管是表情还是气质，都会努力塑造到最好。在这种私生活的领域，被堂而皇之地亮出显然不同于日常生活照的宣传照，这已经不只是羞耻而已了，简直教人无地自容。

「呃，是啊……」

梨津想要客套地笑，但脸颊完全僵掉了，几乎笑不出来。「是喔？啊，这张照片也很漂亮。这是礼服吗？真的会穿这种衣服喔？」这段期间，香织盯着萤幕，口中自言自语地喃喃问个不停。

就在这时──

「梨津！」

听到声音，抬头望去，房间后面的饮料区那里，刚才的博美正举起手来。梨津又怀着得救的心情，向博美颔首。梨津对香织说「失陪一下」，离开座位，顺便把皮包和外套一起带走，这样就不必再回来这里了。

博美向走过去的梨津指示瓶装饮料：

「要喝什么吗？有果汁和茶，想喝哪一样？」

「啊，那请给我茶……」

「好！」

明明才刚见面，博美的口气却像多年来的老朋友。但是和香织完全不同，完全不会让人有不舒服的感受。感觉博美是个社交高手，深知如何迅速精确地缩短距离。

梨津接下博美为她倒的茶杯，担心地悄悄回望香织，发现自己离开后，香织仍坐在原本的位置，一个人玩手机。也没有人要跟她说话的样子，梨津觉得也许她在这里，是有些格格不入的存在。

博美探头看梨津的脸：

「梨津，你不是刚改建的时候就搬进来的吧？什么时候搬来的？」

「才搬来半年左右而已，是配合小孩上小学搬家的。」

「原来是这样。真高兴认识你，以后请多指教。你家在南侧还是北侧？」

「南侧。」

「这样啊，离学校比较近呢。我们住在北侧。」

不用博美说，梨津也知道。才刚搬进去不久，就听到其他住户在说，负责改建集合住宅的泽渡夫妻住在北侧的顶楼，格局比其他户都要宽敞。

梨津习惯性地维持敬语，但博美以明亮随性的语气轻快地聊着。不是香织那种唐突、没头没脑地逼近，感觉得出是刻意带着亲昵的口吻。这种熟悉自在的感觉，果然和梨津身处的电视台或广播业界很相似。虽然是不同的业界，但都有种华丽的氛围。她觉得博美很习惯和人打交道。

「因为改建泽渡集合住宅，贤伉俪经常上杂志和电视节目呢。」

梨津客气地提到。在杂志上看到的泽渡夫妻的住处，家具品味出众，周围摆设了许多观叶植物，采光充足，令人向往。壁纸和地板颜色也都是精挑细选，十足反映出是他们精心营造的住家。

「好害羞，你看到了？」

「原来你们的孩子也就读这所学校，我都不知道。」

「已经六年级了，不管是学校的事还是亲子教养，我都算是个老手了，有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梨津，你们家会参加社区的祭典活动那些吗？」

「会，经常参加。」

「这样啊……我们家也是，刚改建的时候，都会全家一起卯足了劲准备，但小孩子升上高年级以后，就忙着上补习班什么的，很难抽得出空了。」

「确实，祭典是以低年级学童为中心呢。还有学龄前的孩童。」

「对呀。所以就算住同一个社区，若非这样的机会，实在很难认识小学其他年级的家长呢。」

这时，看着梨津的博美，目光似乎微微望向远方。她似乎看到梨津背后的什么人，向梨津微笑说「那我们下次再聊」，站了起来。

「有空欢迎到我家来坐坐，我再邀你。」

「谢谢。」

博美拿着饮料去找其他家长了。「午安，上次辛苦了，一定很累人吧？」她对似乎熟识的母亲攀谈，对方笑着回应：「哇！博美才是辛苦了！每次都谢谢你了。」

不愧本人自称老手，她似乎真的和在场的每个人都很好。

这时，忽然传来一道低调的声音：「请问……」转头一看，那里站着两个打扮朴素的母亲。两个看起来都很老实，一头黑发没有染过，分别穿着色调素雅的上衣和洋装。

「什么事呢？」

「请问你是森本梨津小姐吗？」

不是洋装的那个母亲一副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态度问。梨津正要回答，旁边的母亲抢先补充说：

「其实我们从开学的时候开始，每次参加家长活动看到你，都会讨论是不是你。」

「说你本人真的好漂亮。我们都远远地看着你，你愿意参加说故事委员会吗？但你是职业人士耶。」

询问的声音带着亲近和紧张。在学校相关活动中，被单方面地认出长相和职业时，有时令人感受复杂，但今天两人好意的攀谈让她非常感激。先前她才为香织没礼貌的态度大感吃不消，因此倍觉珍贵。

「谢谢两位。」她微笑道。「你们把我当成职业人士，我很开心，但我只是想能为孩子的学校做出一点贡献，这样就很开心了。往后也请多多指点我。」

「咦！太谦虚了啦！如果你愿意加入，就是最棒的生力军了。」

「就是啊，我们哪里有什么可以指点的，我们才希望你多教教我们呢。」

两人以追星族般的语气兴奋地说着，这也让梨津感到很受用。

「我叫城崎，小孩读四年级。」

「我姓高桥，女儿也是四年级。」

两人自我介绍。梨津感谢两人礼貌周到的寒暄，也报上名字：

「敝姓三木岛，森本是我的旧姓。」

「啊，对耶。真不好意思，我们是从你之前的名字认识你的。」

「你可以同时兼顾工作和育儿，真是太了不起了。」

从两人的口气听来，或许都是全职主妇。梨津正这么想，城崎开口：

「如果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请随时跟我们说。我们比较有空。如果三木岛女士在小孩的事情方面有什么问题，或是这个委员会活动需要找人代班，只要跟我们说，都可以通融。」

「对啊，反正我们很闲。」

「哪里哪里，两位一定也都很忙。」

有时全职主妇的家长会像这样主动提出要帮忙。每一次梨津都忍不住觉得，这些全职主妇的母亲们似乎对于自己没有工作而感到自卑，对此感到有些愤慨。既然要做家事、顾小孩，明明根本不可能闲得下来啊。

她正在寻思该如何回答才好，高桥说：

「可是好厉害喔，这所学校居然同时有博美和三木岛女士这样的人。」

「啊，叫我梨津就好了。」

梨津说，两人开心地对望一眼，改口说：「还有梨津──真光荣。」

两人的眼睛看着在稍远处和另一群母亲聊天的泽渡博美。

「博美真的很厉害，而且很了不起。她和每个人都很好，总是笑脸迎人。从事那么厉害的工作，小孩又教得很好。」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变成那么温柔大方的人呢？真教人崇拜。」

「泽渡女士真的很棒呢。」

「对啊，超棒的！」

梨津附和说，两人便同时点头。

「你知道吗？博美是这附近的泽渡集合住宅的设计师喔。」

「啊，我们刚才正聊到这件事。我也住在泽渡集合住宅。」

「咦！真的吗！我们也是耶！」

城崎在下巴前双手合十，两人的脸都亮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我在学校看过你，所以注意到你，可是没想到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太惊讶了！」

「那个社区很大，所以一直都没有遇到吧。我们今年春天才刚搬进去而已。」

梨津寒暄说：「往后请多指教。」两人微笑：「我们才是。」

梨津和两人聊着，眼神不经意地追着博美。刚才正在和几名母亲聊天的博美，现在已经换了座位，改和其他母亲说话。她的服装并不是特别醒目，但时尚的人就是特别引人注目。

博美向对方颔首致意后，又转移了阵地。咦？梨津惊讶。她是不是在频繁地换位置，和在场每一个人都说到话……？对每一个人都开朗招呼，维持一定的友善。

高桥似乎注意到梨津在看博美，又说：

「真的很了不起呢。博美怎么说，就是体贴又文雅，气质温柔，跟她说话，实在很疗愈。」

「是啊。」

梨津点点头，城崎也接着说：

「就是啊。博美真的很厉害，每次我心情低落的时候，她就会在绝妙的时间传简讯或LINE给我。我奇怪她怎么会发现，她说我的IG一阵子没更新了，所以担心我是不是怎么了。」

「她先生也超棒的。外子可能要一个人调到外地时，泽渡先生就邀外子去喝酒，说可以听他诉说。外子也很开心，说两人交情也不是多好，对方却非常设身处地，提出建议。」

「他们夫妻真的是完美无缺。」

「这样啊……」

听到「完美」两个字，梨津被震慑了。因为这正是自己刚才对博美的姿态所浮现出的感想。

她对博美还不是那么了解，但博美两度拯救她被香织莫名其妙纠缠的困境。不过听到高桥说「了不起」，她也觉得不太对劲。

友善地和每一个人说话，是「了不起」的事吗？

「文雅」的形容也让她觉得有些排斥。确实，博美应该是个细心体贴的人，但她的友善，感觉就像她的时尚一样，太过天衣无缝，或者说有种既视感──

想到这里，梨津赫然想到了。

频繁地移动位置，和每一个人说话──以前梨津在工作场合上遇到的某个国会女议员，就是这么做的。记得是在某个招待会上，那名女议员不是找到认识的人，热络交谈，而是要得到和在场每一个人都说过话的证明般，在各张桌子间游走。她对第一次见面的梨津，也刻意走上前来问候：「我都会在电视上看到你喔。」当时虽然很开心，但那种举止，是不是明白自己身价不凡的人才会有的举动？友善这回事，从某个意义来说，是只有自信十足、敢厚脸皮地直闯对方心房的人才做得到的。

就算博美自己或是她的丈夫往后跑出来选举，她也不会感到惊讶。梨津半是认真地这么想。既然是改建泽渡集合住宅的设计师，在当地的知名度也不用担心吧。会关怀家长当中遇到困难、心情低落的人，从这个角度去看，也顺理成章。

反过来说，若不这么想，就不明白她的目的何在，让人觉得她的行为有些过度了。就好像在主动寻找有困难的人，伸出援手一样──

「香织。」

听到博美的声音叫了这个名字，梨津一惊。转头望去，博美正走近一个人坐着滑手机的香织。周围没有任何人要和香织说话，只有博美一个人像好友一样走过去，探头一起看手机萤幕，彷佛在问：你在做什么？

梨津不知道萤幕上是否还显示着自己的搜寻结果。但博美露出微微讶异的表情，指着萤幕笑了。香织还是一样神情木然，但点头回应博美的话，两个人在聊些什么。

「太厉害了──连那种人都能关心。」

城崎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也许并没有打算要让梨津听到，但梨津就是听到了。从城崎这句话，梨津了解到香织在这里果然被人敬而远之。

梨津听着城崎的声音，忽然想到一件事。

博美没有问梨津的职业。也许她是认为在这种场合，不方便询问这么隐私的事。但博美是不是用名字叫她？

──梨津！

博美确实是这么叫她的。但是在那之前的短暂对话中，梨津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如果没有，这代表博美早就知道梨津是谁了。就像城崎和高桥那样，知道身为主播的森本梨津。然而她却丝毫没有提起──

「那下次再聊啰。香织，很开心跟你聊天。」

博美向香织微笑，从她身边离开。梨津反射性地从两人身上别开视线。

说故事委员会结束，离开学校时，梨津总觉得累坏了。

虽然有几个感觉可以进一步变成朋友的人，但梨津一边走着，为时已晚地发现自己没有跟任何人交换连络方式。但不要随便泄露连络方式一定比较好。尤其是香织，幸好没告诉她。这么说来，香织该不会住在同一个社区吧？

虽然担心，但她可不想打草惊蛇。和回去同一个社区的母亲们同道也让她觉得麻烦，今天直接去买东西好了──梨津朝社区反方向走去。

虽然在说故事的轮值表上填了名字，但也许往后不要参加活动比较好──梨津想。

参加说故事委员会活动的隔天，奏人拿了一只淡褐色的信封回来：「这个给你。」

「嗯？」梨津转过头去，奏人把书包丢在客厅沙发上说：

「人家给我的，叫我拿给妈妈。」

梨津正在做晚饭要吃的汉堡排，她在厨房洗过手，拿起奏人放在餐桌上的信封。收件人写着「梨津收」。底下则是「茶会邀请函」。翻过来一看，仔细地糊上的封口底下，是一行字「From Hiromi Sawatari」。那行优美的英文字完全把梨津压倒了。这流丽的艺术字感觉是自创字体，简直就像什么名牌寄来的广告信。

信封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香柠檬气味。

「这是……」

「六年级的泽渡朝阳给我的，他说我也可以去。」

「泽渡朝阳──」

应该是博美的儿子，以前奏人从来没有提到过其他年级的学生名字。

「你们本来就认识吗？你们很好吗？」

梨津忍不住问，奏人微微歪头，说：「也不是，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可是他是儿童会长，所以我知道他是谁。」

原来博美的儿子是儿童会长？梨津怀着完全被压倒的感受应着「是喔」，结果奏人眼睛发亮地问：

「唉，我们要去朝阳家玩吗？可以带哈奇一起去吗？」

「唔……哈奇应该不行吧。有些人喜欢狗，但也有人怕狗。我们不知道朝阳他们家怎么样，这次先不要吧。」

奏人直接称呼今天第一次说话的学长名字，已经一副准备要去的样子了。梨津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短笺，香柠檬的气味更浓了。

『梨津：

昨天有机会谈天，我很开心。

住在这个社区的楠道小学的妈妈们，这个星期三傍晚要举办茶会。如果方便，请务必赏光参加。

我把连络方式留给你。』

文末写了博美的名字、LINE ID、手机号码，以及泽渡集合住宅七○一号的地址。

◆

前往社区北侧泽渡夫妻住处的路上，梨津看见廊道上铺着水蓝色的塑胶布。

是搬家用的保护垫。

「啊，是狗狗图案的搬家公司！」

走在梨津旁边的奏人说。是她们搬来这里时委托的同一家搬家公司，所以他记得吧。「真的耶。」梨津也点点头。

「是谁要搬进来呢？」

泽渡集合住宅非常抢手，很少有空房。梨津一家决定搬来时，房仲这么告诉她们，但是相较于春季的搬家旺季，或许状况渐渐不同了。不管是社区南侧还是北侧，最近都经常像这样看到搬家公司的保护垫铺满走廊和电梯的景象。

梨津在找房子的时候，房仲针对泽渡集合住宅再三强调「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但也许过了半年，可以用更划算的价格买到。虽然觉得有点吃亏了，但她深切地体认到，找房子就是一种缘分。

「希望是有小孩的家庭。这样一来，或许你们班就会有转学生了。」

「咦，我觉得人少比较好。」

上了小学以后，奏人愈来愈爱跟大人唱反调了。但这种地方也让人感受到成长，梨津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工人们经过她们旁边。两人合力搬着一台大冰箱，运往电梯。

梨津把儿子拉近墙边，免得挡路，奏人忽然问梨津：

「唉，妈妈，今天的妈妈聚会到几点？」

「不晓得耶。可是大家应该也要回家准备晚饭，再晚也五点就解散了吧。」

「咦！留到六点嘛！」

「为什么？」

「因为人家想在中庭公园玩久一点，人家第一次跟朝阳玩。」

可以和学长朝阳一起玩，似乎让奏人期待得不得了。

接到泽渡博美的茶会邀请后，梨津把函上的LINE ID加入好友，传讯息过去，博美立刻回覆：『请务必来参加！』她传了详细的时间地点，并说『带奏人一起来吧』。

『茶会期间，我们家的朝阳都会在中庭公园玩。茶会的时候，小孩子通常都是去那里玩。』

茶会举办的星期三，是奏人上钢琴课的日子。梨津原本想拒绝这场邀请，但博美在她回绝之前，便接二连三传讯息过来：

『今天我告诉朝阳这件事，知道可以跟奏人一起玩，他非常开心。听说奏人很会踢足球，朝阳说他看过奏人在下课时间和朋友一起踢球。』

还附上笑脸贴图，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实在难以婉拒。奏人似乎也很期待可以跟朝阳一起玩，最重要的是，对梨津来说，这也是第一次被邀请去博美家。她不希望对方觉得好心邀约却被泼冷水。

记得奏人上的钢琴教室如果请假，可以在其他日子补课。梨津考虑了一下，输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奏人好像也很期待可以和朝阳一起玩。』

晚点打电话向钢琴教室请假吧──梨津心想，如此回覆。

「好期待呢。」

梨津说道，回想起奏人出门前在背包里塞了一堆东西，说想和朝阳一起打电动、一起读漫画。奏人点点头：

「对啊！我第一次跟六年级的一起玩。」

虽然对奏人很抱歉，但梨津要他今天不要带掌上型游戏机和漫画过去。因为不是每个家庭都愿意让小孩玩电动看漫画。

基于经验，梨津知道愈是「好妈妈」，愈担心这些东西的成瘾性和坏影响，不肯让小孩子接触。梨津和丈夫雄基都认为只要不过度沉迷就没问题，让小孩在规定的时间接触，但有些家庭，尤其是电玩，没碰过的小孩就完全没碰过──然后这也是基于经验，梨津认为愈是平常没接触电玩的小孩，一碰到朋友的游戏机，就愈无法放手。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平常得不到满足，所以反作用力更大，即使其他小孩都玩腻了，跑去玩别的游戏，没玩过电玩的小孩也会紧盯着小小的萤幕，死都不肯放手。奏人的同学里面，她也看过好几次这种情形。

博美应该是个「好妈妈」，是热心教育，为育儿与家事倾注全力的类型。她直觉地猜测，朝阳应该是不玩电动的小孩。

「咦！我想跟朝阳玩电动！」奏人很不情愿，但社区里的中庭公园有游乐器材，而且今天她想先看看情况。除了朝阳以外应该还有几个孩子，如果他们也带了电动玩具，下次再让奏人带就好了。今天她拿了一大袋可以大家一起分享的零食，要奏人将就。

来到泽渡集合住宅北侧七○一号前，门前挂了个大型花圈。花圈饴糖色的藤蔓中，交织着蓝色与黄色的花朵，豪华绚丽，存在感震撼了梨津。

梨津按下门铃。理所当然，铃声和自己家一样。

「来了，欢迎光临。」

门内传来博美沉稳的应声，片刻后门打开来。

「午安，谢谢你今天──」

邀请我们──梨津原想接着这么说，把话吞了回去。因为来应门的不是博美，而是别人──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梨津和他对望，吃了一惊，同时也想到了对方是谁。

泽渡恭平。泽渡集合住宅的主设计师，博美的丈夫。以前在媒体上看过他的脸，他有着一双浑圆大眼，亲和力十足，下巴蓄着短短的胡须。体格健壮，比起在杂志或电视上看到的肩膀更宽阔，个子也比想像中的更高。

「啊，幸会，我是……」

梨津连忙重新寒暄，这时泽渡恭平「哦──」地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你是梨津对吧？我听博美说了。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硬是把你请来。」

「不会，哪里。」

「喂，博美！」

恭平朝屋内呼唤妻子。

泽渡恭平穿着应该是妻子挑选的面料高级的线衫，搭配褪色得恰到好处的牛仔裤。杂志和电视上看到的他虽然年轻，却威严十足，然而实际面对面，予人的印象却意外地容易亲近，十分随和。

屋内传来小孩子吵吵闹闹地跑过来的声音。

「奏人，你来了？」「那我们去中庭公园玩！」──三个体型比奏人大了许多的男生一起跑出玄关。

梨津身后的奏人毛毛躁躁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人举手说：「嗨，奏人！」奏人瞬间露出笑容。相对于其他两人理了运动员的大平头，这个男生头发较长一些，肤色白皙。活泼的眼睛和博美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就是泽渡朝阳。

「爸爸，我们出门了！」

朝阳穿上鞋子，向父亲报告一声，也礼貌地向梨津招呼说「阿姨好」。不愧是高年级生──梨津心想，但其他两个孩子也没招呼就匆匆忙忙跑掉了，看来就算是高年级生，也不是每一个都这么有家教。

「奏人，我们走！」

「嗯！」

「晚点我再去接你！有事要回来这一户找妈妈喔！」

梨津对着欢欣的儿子背影说，奏人没有回头，只听到他敷衍的一声：「好！」四个男生，量贩包点心会不会太多了？梨津担心了一下。

「不好意思，还要朝阳陪他玩。」

「哪里，我们家客人很多，朝阳也习惯了。请进。」

虽然梨津准时抵达，但里面似乎已经有几名客人了。梨津在恭平催促下脱了鞋子，这时博美过来了：

「梨津，请进。不好意思让爸爸来应门，吓到你了吧？」

博美今天的衣着也无懈可击。即使是自家聚会，妆容也无可挑剔，外面气温虽然低，但她在开着暖气的室内穿着无袖洋装。右胸的银色胸针低调地反射着光芒，露出无袖洋装外的上臂纤细无赘肉，线条很美。

不愧是博美──梨津对她的外貌看得入迷，摇了摇头说：

「哪里，我住在两位改建的社区，受你们照顾了。没想到可以见到本人。」

「叫我恭平就好了。」

梨津穿上客用拖鞋，往客厅走去的路上，泽渡恭平这么说。

「我们夫妻都姓泽渡，叫名字就好。」

「那──恭平先生。」

梨津称呼了一声，接着说：

「很荣幸见到你。泽渡集合住宅改建得非常棒，可以搬进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梨津这么说，泽渡夫妻对望了一眼。博美轻轻摇头：

「社区大家都这么说，但这完全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刚好认识很优秀的业者，都多亏了他们照着我们心目中的设计施工。所以请别这么客气。」

「对啊，我们是邻居嘛。」

「嗯──谢谢。」

梨津立下决心，从善如流，也跟着不用敬语了。博美看着旁边的丈夫，露出困窘的表情微笑：

「今天爸爸刚好跟人家约在家里谈工作，可是我却忘了，约了大家来喝茶，所以爸爸也会参加我们女人的茶会，不好意思。」

「不会，哪里……恭平先生经常在家工作吗？」

「我另外有事务所，不过很多顾客会要求看看我实际设计的地方做参考。」

「而且现在还是会有杂志和电视来采访。」

博美微笑说。

走廊墙壁中央贴了一整排阿拉伯风格的马赛克砖，上面并排着风格稳重的古董设计大衣挂勾。上面挂着已经到场的人的大衣和外套，色彩却显得突兀。由此见得，这个住处是如何时尚、经心设计。来采访的人一定觉得拍照起来很过瘾。梨津这么想，对两人说：

「采访很辛苦对吧？我也是，现在虽然机会少了，但以前也常被要求拍摄住家，或是私生活的照片。」

两人对梨津的职业知道多少？──他们完全没有提到她的职业，所以不清楚，但恭平刚才对初会的梨津直呼「梨津」，而且从博美的言行来看，似乎也已经知道，因此她决定以这样的前提来交谈。

「遇到那种时候，都要全家一起帮忙，花上好几天整理住处，每次真的都搞到人仰马翻。」

所以我很清楚那种感受──梨津怀着这样的心情说，没想到眼前的两人散发出来的空气似乎瞬间降温了。梨津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恭平便说：

「不会啦，我们家因为职业关系，真的平常就一堆采访。」

表情没有笑意。梨津在内心捏了把冷汗。或许自己误踩地雷了。

梨津也能想像，他们由于职业关系，把自家当成素材一样对外展示，但这个家有个读小学的男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要抹去有小孩的家庭无可避免一定会有的生活感，一定很辛苦──她刚才那番话是基于这样的想法，绝对没有恶意。

看向博美，她快步领头走到前面去了，彷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对话。

「大家，梨津来啰！」

随着她开朗的声音，通往客厅的门打开来。已经到场的几名女子同时转头看这里。总共有三人。倏地抬起的脸当中，有前些日子在说故事委员会后半找她说话的两个母亲，城崎和高桥。两人都微笑着说「午安」。

另外还有一个人，是说故事委员会没看过的女子。看起来比梨津更年轻。鲍伯头染成明亮的发色，看起来很活泼，其他两人今天也穿着色调素雅的服装，但这名女子穿着线条轻柔的亮绿色洋装。

「哇，真的是梨津！幸会，我住六○一号，敝姓弓月。」

女子一笑，唇间露出偏大的门牙。因为下巴小，牙齿显得特别大，让人联想到松鼠等啮齿类的动物。梨津觉得她很可爱。

「就在我们家正下方。」

博美在一旁悠然微笑说：「外套我帮你挂起来。」她从梨津手中接过外套，接着说：

「我们从搬进来的时候就认识了。她的小孩也读同一所学校，常来我们家玩。她儿子是五年级的弓月未知矢。」

「就是刚才一起出去玩的男生其中一个。」

「我们家的才一年级，叫三木岛奏人。」

彼此寒暄「请多指教」后，梨津重新环顾室内，忍不住赞叹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角落的大花瓶。宛如巨大水槽般的透明矮花瓶当中，插了几枝叶子转红的枫树枝。那彷佛把一部分的树木整个搬进室内般的气势，让梨津忍不住惊呼：「好厉害……」

「是博美自己插的吗？」

「又不是插花，没那么夸张啦，是我开花店的朋友便宜卖给我的。」

「玄关的花圈用的也是鲜花呢。我觉得好棒。」

「啊，你注意到了？好开心。真不愧是梨津。」

长期挂起来装饰的花圈，一般都使用人造花或干燥花。鲜花会枯萎，需要经常更换或重做。虽然也可以让鲜花自然变成干燥花，但梨津觉得博美应该是每一次都重做新的。这实在不是梨津模仿得来的。枫树枝也是，如果空间不够大，绝对不可能像这样大器地装饰。可是这里简直就像──

「好像店家对吧？」

城崎说出梨津心里想到的形容。旁边的高桥和弓月也点点头。

「就好像餐厅或饭店，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觉得真的好棒喔。我们绝对模仿不来。」

「哦，我们家也常有餐厅老板和艺术家客人，他们常说『比我们的店还要厉害』。」

恭平大方地这么说。梨津内心吃了一惊，这话根本是赤裸裸的炫耀了吧？可是其他三个女人只是彼此点头说：「就是说啊。」梨津心中感到一抹躁动，望向花瓶后方，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熟悉的画。

「那幅画……」

「咦？你喜欢吗？」

恭平看着梨津问：

「你喜欢那个画家？」

「啊──是。」

梨津把来到喉边的话吞回去，点了点头。恭平开心地点着头说：

「这样啊。你还有我们家博美这个年纪的女性，都喜欢那个画家呢。类似一种世代感觉吗？花朵的主题确实是以女性为客群。那幅画也是限量的，但博美吵着说无论如何都想挂在家里。」

不行──梨津自戒。

穿凿地认为人家在炫耀，或许是自己心眼太狭隘了。可能是因为这一切都太美好了，所以羡慕转为嫉妒了。梨津压下想说的话，转向博美说：

「呃，如果不嫌弃的话，这个请大家在今天的茶会享用。」

她递出带来的纸袋，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司康和草莓果酱。

主妇之间的茶会，应该都会各自带东西来。博美感觉品味很好，不能带些不入流的东西到场，梨津正在烦恼，想起以前被邀请去朋友家时，吃到的手工司康非常美味。搭配的果酱也是保留果实口感的手工果酱，梨津称赞，朋友便说「意外地很简单喔」，教她做法。

「我不擅长做糕点，但还是在家准备了司康和果酱，当做对大家的问候。」

梨津递出纸袋，觉得博美的脸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彷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变得面无表情。但是下一瞬间，那张脸立刻冒出微笑：

「谢谢你。大家一起吃。」

「啊，里面也有凝脂奶油，可以配着吃。」

「好。」

如果可以借盘子，梨津可以自己张罗给大家，但博美拎着纸袋，消失到厨房去了。从客厅可以看到的开放式厨房，也处处感觉得到博美的用心。

简直就像电影布景一样完美──梨津想着，发现了其中理由。完全没看到任何标签或标示。在每天的生活当中，只要在超市或超商买食材，就绝对摆脱不了调味料瓶子、食材包装上的标签或商标等标示。饮料瓶罐、面粉袋、酱油瓶、电锅表面──

然而博美的厨房里完全看不到这些，几乎令人惊奇。厨房里并排着无机但考究的瓶瓶罐罐，里面似乎装着烹饪用的面粉和调味料。看起来似乎是市售的瓶子，但每一样都贴着充满设计感的标签或外文标示，完全看不到附近超市里陈列的商品。

也没有电锅。梨津也有几个热爱料理的朋友，所以知道为什么。这个家应该是用土锅煮饭。

梨津实在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认识的爱用土锅的朋友，不是兴趣是烹饪的单身女子，就是擅长家事的全职主妇，或是料理研究家、食品搭配师等等。家里有个正值发育期、胃口旺盛的男生，而且自己也在工作，家里却没有电锅，她简直无法想像。

或许我不该来的──这样的想法强烈地涌上心头。

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博美一定是在教育和家事都全力以赴的「好妈妈」，泽渡家一定是个「好家庭」。但她没想到会夸张到这种地步。或许她不该带什么手工司康来的。

仔细一看，其他客人什么也没带。刚刚被介绍的弓月向梨津道谢：

「谢谢你带司康来。自己做的，真是太厉害了。」

「今天不是大家带东西来分享呢，总觉得我好像多此一举了。」梨津说。

「对啊，这种聚会，我们都交给博美安排。我们都太依赖她了。」

「别在意！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

博美在厨房准备茶水，笑着回应。

在一切都搭配得过度完美的家中，梨津感到莫名地如坐针毡。这种场面，彷佛必须不断地称赞博美「好厉害」、「太棒了」才行。她不知道该聊什么好，问博美：

「大家都已经到了吗？还有其他人吗？」

「我还邀了其他两位。说故事委员会的会长叶子，还有和朝阳同班的女生的妈妈，真巳子。」

这时，门铃声在室内回响起来。

「来了！」应声起身的又是恭平。

「会是小叶还是小真呢？」

恭平自言自语地说着，走向玄关。他简直就像叫自己的小孩似地，亲昵地称呼家长朋友，这又让梨津大吃一惊。她看着恭平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是不是差不多该离开了？

──爸爸也会参加我们女人的茶会，不好意思。

博美虽然那样说，但梨津以为这只是客套话，恭平很快就会出门，或是回去自己的房间。但恭平从刚才就一直坐在女人之间，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样子。

红中一点绿，是非常珍贵的存在──即使如此，梨津还是有股强烈的古怪感。

「让大家久等了。」

博美来到桌旁。手上端的托盘有依人数摆在小碟子上的司康。闻到奶油的芳香，梨津发现一件事──司康用烤箱重新加热过了，草莓果酱上点缀了不是梨津带来的薄荷叶。博美非常风雅，凡事都要以自己的风格亲手改造一番才甘心吧。

玄关传来大嗓门声：

「哇！这里还是老样子，超漂亮的！」

和在说故事委员会向大家说话时一样，是和自己人说话的口气。叶子的声音逐渐靠近。

「真的会怀疑这里真的跟我们家是同一栋建筑物吗？博美，你这样把我们甩到都看不到车尾灯了。恭平也是，设计的时候，一定是对我们家偷工减料吧？」

听到她毫不客气的声音，梨津内心退避三舍。然而泽渡夫妻没有受到冒犯的样子，恭平摇着头说「没有没有」，和叶子一起走进客厅。

「我向来公平对待。如果觉得住处狭窄，还是怪怪的，那是你跟悟朗的责任吧？」

「果然吗？我们夫妻一点品味都没有嘛。真沮丧。」

悟朗似乎是叶子丈夫的名字。只因为小孩子同年级，就可以这么熟不拘礼地彼此称呼吗？梨津吓傻了。简直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难得大家都来了，今天就播放我精心挑选的音乐清单吧。」

「啊，恭平的音乐品味最让人惊艳了。」

音乐播放器放在厨房与客厅境界处的吧台上，恭平用手机操作。很快地，梨津陌生的、应该是西洋歌手的歌声在空间里回荡。

博美固然如此，但恭平也相当长袖善舞。对于感觉个性爽快的叶子，说话几乎毫不客气，但对于看起来内向的城崎和高桥，则是维持礼貌的态度，从刚才就亲近地闲聊各种话题。对于弓月，态度两边都不是，但弓月也笑咪咪地听着恭平说话。

博美看着丈夫和朋友对话，笑容满脸地专心张罗茶点。倒入梨津茶杯里的格雷伯爵茶，散发出前些日子博美寄来的邀请函飘出的香柠檬味。

「哇，司康！好厉害，是博美烤的吗？」

「不是，是梨津做了带来请我们的。果酱也是，手工做的，很好吃喔。」

博美笑着回应叶子，但梨津心脏痛了起来。

司康应该比在场人数还要多，但博美前面没有其他人都有的小碟子──换句话说，她自己不打算吃。她的丈夫恭平前面有司康和果酱的碟子，他也拿起来尝了一口，却没有积极地礼貌性称赞好吃。

其他人都对梨津说：「哇，好好吃！」「果酱也是自己做的吗？」然而梨津面露僵硬的假笑。这份食谱做出来的司康很好吃，她在家也做过几次，颇受奏人和雄基好评，但毕竟是业余人士的厨艺。

博美忙碌地去倒新的茶水，说着「也想吃点咸饼干之类的呢」，端来别的点心，比起客厅，待在厨房的时间更多。

这时，厨房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惊呼：「啊！这个凝脂奶油！」

是博美的声音。她的口吻一向优雅沉稳，这是她第一次发出激动的声音，梨津转头望去，只见博美拎着梨津带来的纸袋。

「不好意思，我忘记拿出来了，不过这个凝脂奶油，是莱拉牌的有机奶油对吧？对不起，我马上端出来。哇，谢谢你，我好开心！」

「咦，啊……」

是梨津带来要配司康的奶油。是外国的有机品牌，必须特别订购才买得到。其实她本来连奶油都想自制，但因为家里有朋友送的未开封多的奶油，便直接带来了。

恭平发出笑声：

「我太太最爱有机食品了，她说其他的市售品不晓得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原本要浮现在脸上的笑容在表情途中扭曲消失了。

「很伤脑筋对吧？」恭平注视着梨津。对于那眼神，梨津回以僵硬的微笑，但恭平应该没发现梨津内心是怎么想的。

不晓得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梨津理解了。

问题并非好不好吃、厨艺好不好。博美是认为，梨津做的东西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

「这牌的凝脂奶油真的很好吃呢，我也涂在饼干上吃好了。」

博美歌唱似地说着，把奶油抹在应该是自己买的值得信赖的品牌、疑似全麦的褐色饼干上。奶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附上了梨津不知道名字的香草叶子。

◆

「对了，那件事要怎么办？」

茶会开始好一阵子后，叶子忽然这么说。那件事？梨津正在纳闷，其他人好像都知道是指什么，城崎和高桥发出叹息般的一声：「啊……」

「那件事对吧？榆井老师。」

「对啊。居然又是他当导师，我们运气真差。」

「榆井喔……」

恭平以古怪的表情笑了。

听到名字，梨津也知道是谁了。是六年一班的导师。才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老师。

「今年有一大堆要考国中的孩子，那种不可靠的老师绝对不行啦。第二学期以前可能没办法了，但至少第三学期叫学校换老师吧。我们来进行连署活动！连署！」

咦……？梨津忍不住轻呼。恭平不理会惊讶的梨津，对叶子微笑：

「别这么激动嘛，榆井一定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吧。不过他确实不怎么可靠就是了。」

「可是啊，二班很幸运被新川老师教到，却只有我们班碰到榆井老师，不管怎么想都是抽到坏签，太不公平了吧？你说对吧，博美？」

听到叶子这话，博美为难地侧着头「嗯……」了一声。就在这时，彷佛算准了时机一般，有人的手机震动了。博美看到震动的手机，向众人含糊地微笑，说着「抱歉，我接个电话」，拿着手机前往走廊。

「我也去看一下信箱好了。」

恭平悠哉地说，也起身离席。看起来就像在逃避这个话题。看到泽渡夫妻都离开了，叶子交抱起手臂，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唉，博美跟恭平人都太好了，两个老好人！总之，我一定要发起连署，直接向校长投诉。再说啊，你们知道吗？听说搞不好明年开始，负责说故事委员会的老师也会变成榆井老师耶。」

「咦？这样吗？」

听到事涉自己参加的活动，高桥露出凝重的表情。旁边的城崎也遗憾地说：「意思是多田老师会被换掉吗？」

「对啊，所以对大家来说，绝对不能说事不关己，我们家孩子今年就毕业了，但是参加了那么久的活动要变成那个老师负责，我绝对不接受。弓月，你也要帮我喔。」

「好啊，真糟糕呢。如果向五年级的其他家长呼吁，他们也会帮忙连署吗？」

听着弓月拉长的嗓音，梨津又一阵惊讶。她原本以为小孩年级不同、也没有参加志工活动的弓月应该会制止，或至少会被吓到，没想到她却满不在乎地附和叶子，令梨津愕然。

「那个……请等一下。」

梨津忍不住插口。出声之后，她才想到或许不该随便干涉，但还是无法默不吭声。

「我的孩子才一年级而已，而且学年不同，所以不太清楚榆井老师这个人，他做了什么让大家这么排斥的事吗？」

「咦！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啦，可是他真的还太年轻了啦。搞不好岁数只有我们的一半哩。六年级生的最后，还是应该让资深有经验的老师来带才对吧？」

「那位老师很年轻吗？」

「嗯，大概几岁呢？二十五？」

「那──」

说着说着，博美觉得头都有点晕了起来。她想到的是：这些人会不会太缺乏社会性了？她用力压抑这样的心情，耐性十足地说：

「换导师、连署这些，是不是先缓一缓比较好？那个，我……我因为从事播音工作，有自己的广播节目，经常有机会和教育人士谈话。」

她经常把从专家那里听到的内容拿来对照自己的育儿及教育方式，以及奏人就读的小学，进行反思。

「听说现在校园里的老师，真的有很多人都对自己失去了自信。好像有许多年轻老师因为顾虑到家长和前辈而萎缩，失去热情，就这样离职。」

虽然不清楚榆井老师是个怎样的老师，以及他的为人，但说他不可靠，完全只是家长的意见。不清楚孩子们对他的看法如何，而且如果透过连署活动，在第三学期强制换掉已经共度两个学期的老师，不是反而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吗？

「个别找校长谈，或许是一种手段，但发起连署之类的，把事情闹大，老师不是太可怜了吗？」

「咦？会吗……？」

原本自信十足的叶子，声音稍微失去了气势。也许是说着说着，胆子逐渐大起来罢了，原本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志。梨津继续说：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状况，到时候再大家一起讨论如何解决，怎么样？以班导身分顺利带领六年级毕业，对那位老师来说，绝对也会是一次非常好的经验，希望叶子女士还有大家都能怀着一起栽培那位年轻老师的心情来看待。」

「咦，什么一起栽培老师，这也太夸张了。」

「你不是说，我们年纪都快是他的两倍了？榆井老师虽然是老师，但大家的人生历练绝对比他更多啊。」

梨津说着说着，自觉到她切换成工作模式了。这是她在私生活中极力避免表现出来的部分，但现在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听到梨津的话，叶子和其他人难为情地交换眼色。「是吗？」「哎唷，什么我们人生历练比较多……」尽管口中这么说，但众人的表情都显得相当受用。

「梨津，你说的教育人士，是不是教育评论家小岛老师？」

弓月低调地这么问。她有些兴奋的样子，身体朝这里探过来：

「其实我常听你的广播节目。」

「啊，我也是。」

高桥从旁边微微举手说。

「因为播放时间刚好是送小孩去学校回来，歇口气的时候，所以刚好可以一边听广播，一边打扫家里，收拾早饭餐桌。」

「那个节目真的很不错呢。」

弓月和高桥彼此点头，房间里的气氛一口气轻松起来。来到泽渡家以后，第一次谈到梨津的工作。众人的眼神都显得好奇无比，热切地看着梨津。

「那个，挂在那里的那幅画的画家，是不是也上过广播节目？」

高桥指的是泽渡家客厅的墙上，挂着抽象的花朵和写实风景交融、特色十足的画作──其实走进客厅时，梨津就注意到了。

「是啊。」

梨津点点头。众人立刻惊呼：「果然！」「好厉害！」

那幅画的画家永石，梨津从在电视台任职时就过从甚密，也是私下的好朋友。奏人出生的时候，永石甚至来家里拜访，梨津家现在也挂着永石为奏人画的画像。

恭平说常有艺术家来作客，因此看到客厅的画作时，瞬间梨津还以为他们也是永石的朋友。若是这样，墙上那幅画应该就和自家一样是原画，梨津差点脱口问：「这是原版吗？」但听到恭平说「限量」，赶紧把话吞了回去。仔细一看，画作角落印刷着「1098/10000」，是数量限定、印有限定编号的复制版画。

「太厉害了！我完全外行，那你也会遇到艺人那些吗？」

叶子的问题太直接了，弓月和其他人都笑着制止：「不要这样啦！」对着梨津露出苦笑。

「对不起，叶子这人有点花痴。叶子，你不要这么大剌剌好吗？」

「怎样啦？明明大家都想知道吧！比方说，你有见过志月凉太吗？」

「有啊。」

梨津点点头。确实，叶子或许有些花痴的地方，但比起客气或回避，直接了当地询问，反而让人觉得直爽。听到梨津的回答，众人又一阵惊呼：「哇！」「好厉害！」

「什么时候见到的？他在这一季的电视剧爆红，你是在更早之前见到他的吗？」

「是啊。他刚出道不久，在一出校园连续剧里饰演学生角色时，来上过我的节目。」

「哇，那不就是《再会学园》的时候吗！我最喜欢那时候的他了！」

连先前制止叶子的弓月都双手合十，兴奋尖叫。

「那梨津，这期的晨间连续剧的那个──」

她正要接着说出某个影星的名字时，客厅门打开了。

「对不起！大家正在讨论重要的事，我却离席了。」

博美回来了。手上拿着手机，好像讲完电话了。瞬间──不约而同地，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众人同时转向博美，彷佛把正在聊的话都吞了进去。

「没事的，你好像很忙呢。是工作的电话吗？」

弓月温婉地问，博美露出有些困扰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像一幅画。

「不是，是香织打来的。」

听到这名字，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似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梨津这么感觉。博美微微耸了耸肩，没什么地接着说：

「她问：你们是不是在喝下午茶？今天我刚好没有邀请她，但为什么她会这么问呢？香织耳朵特别灵，又很强势呢。」

表情虽然为难，但博美始终笑容不绝。她做出微微侧头的动作，这次转向叶子问：

「那榆井老师的事，大家讨论出结果了吗？」

「啊……嗯，我们觉得可以先暂时观察看看。」

因为早就聊到其他话题去了，因此叶子怯怯地说。「咦？」博美表情有些奇妙地歪头，很快地转为笑容：

「这样啊，太好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啊，这么说来，今天还有一个人，真巳子预定要来，她有点慢呢。我打个电话给她。」

博美说，再次出去走廊了。

一股古怪的紧张感笼罩了被留下的众人，也没有人再次提起被打断的梨津工作的话题。

为什么这个家待起来这么不舒服？现在梨津完全明白了。

是因为博美散发出来的奇妙紧张感，任何人都不能提起比她更出锋头的话题。在这个地方，只允许抬高泽渡夫妻的言论。

这并非强制，博美也没有露骨地要求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有她在场，就没办法问梨津任何事。最重要的是，梨津自己就变得如此。在博美面前，她一个字也不敢提起自己的工作，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讲比较好。

「香织怎么会知道今天的事呢？」

高桥有些不自然地喃喃说，试着改变话题。城崎笨拙地点头同意：

「对啊，而且她居然打电话来问耶，实在有点……」

「香织是那个也参加说故事委员会的家长吗？」

梨津立下决心问个清楚。

从高桥和城崎那天的话，梨津也已经察觉香织在说故事委员会中，也有点被人敬而远之。两人说：博美连对那种人都会关心，真了不起。

香织打电话来问你们是不是在喝下午茶──

这件事让梨津觉得香织果然不太正常，感到有点恐怖，但比起香织，梨津更介意博美这个人。与其说是博美，倒不如说是包括恭平在内的泽渡夫妻。

不管是刚才的榆井老师，还是香织的话题，对于每个人都贬损的对象，他们两人都彻底避免直接批评。刚才两人一起离席，也是如此。

耳朵特别灵、很强势──这是谨慎地避开直接的贬损而选择的词汇。博美以前真的邀请过香织参加「今天刚好没有邀她」的茶会吗？梨津直觉一定没有。

可是，从直呼老师的名字、或是没有邀请参加茶会来看，泽渡夫妻一定是在进行筛选。一方面彷佛对所有的人都平等地友善，扮演「温柔的好人」形象，却又会明确地决定要邀请谁来自家、真正往来。

在泽渡夫妻离席的客厅里，众人隔着陈列着精美茶具组的桌子，面面相觑。

「是啊，香织住在同一个社区，我家跟她们家同一楼，所以时常遇到，不过她确实有强势的地方。」

「该说是不怕生吗？跟任何人都可以很熟地说话。」

彷佛被博美斟酌措词的态度所传染，每个人似乎都在避免直接的批评。

「……不论对任何事，她动不动就说『其实我也是』，对吧？」

弓月这么说。梨津闻言一惊。因为这句话她也听过。弓月露出博美那种一副想辩解「这绝对不是坏话」的表情，接着又说：

「像是毕业的高中、工作那些──就连绝对不可能的事，她也要对别人的话回答『其实我也是』。就好像她有一本指导手册还是什么，上面说只要像这样附和，就可以拉近交情，她就是照着上面说的如法炮制。我就被她说过，其他人也是。」

「是啊。」

高桥同样露出困惑的表情点点头：

「我也被说过。我说我是仙台人，她就说『其实我也是』。可是继续聊下去，发现她对仙台一点都不熟，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原来……是这样啊。」

梨津也被说了。她说她从事播音工作，香织便说「其实我也是」。她犹豫着该不该在这时说出这件事。

「她那个人真的满白目的呢。」弓月说。

终于出现对香织明确的批判，场子的空气似乎总算找到了感情的宣泄口。

「就是说啊。」

叶子紧跟着说，就像要追随弓月的话。

「可以这么认定对吧？」

叶子匆匆地说，于是城崎虽然低调，但也同意地说：

「可是，她不是超级强势的吗？让人觉得拒绝会很可怕，结果不敢露骨地闪躲，只好说些无伤大雅的话来搪塞……」

「就是啊！不敢随便说不呢，感觉要是认真跟她说话，会被她缠上。」

弓月和城崎对望，彼此点头。这时──

手机震动了，嗡嗡震动声响个不停。

众人惊讶地同时抬头，不知何时回来的，博美人在厨房里。室内播放着音乐，所以一时没有察觉，但博美好像是从厨房那里的门回来的。

叶子和弓月还有其他人──在场每一个人都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也不是在说什么尴尬的事，但是在博美面前，为什么就是如此忌讳说别人的坏话？她从什么时候就在听了？自己绝对不说，却一脸平静，默默地偷听别人说其他人的坏话吗？

拿着手机的博美依然面露优美的笑容。

「不好意思，这次好像是真巳子打来的。」

她掀动美丽的薄唇说。

「她刚才没接电话，应该是回电了。」

博美柔声说道，再次离开客厅了。所有的人都用冻结般的眼神目送着，应声：「啊、嗯。」「慢走。」

在尴尬的沉默中，传来博美在走廊接电话的声音：「喂？」

众人暧昧地看着彼此，这时走廊传来一声惊呼：「咦！」

「怎么会……是、是，不会，没问题，请不用在意我这边。」

众人只听出似乎出了什么事。传来挂电话的动静，博美回来了。

「不得了了。」博美说。但嘴上说着「不得了」，表情却没有任何焦急的样子，就好像在用那张美丽的容颜演出「困扰惊慌的表情」。

「听说真巳子遇到车祸了。」

无法诉诸话语的惊愕充满了客厅。

「她好像要过斑马线的时候被车撞了。是一臣注意到我的未接来电，用真巳子的手机打给我的。」

「咦！」

这回所有的人都同声惊叫，就连没见过真巳子的梨津也是如此。博美在眉心挤出皱纹，喃喃：「真担心……」

「过斑马线……意思是车子突然撞过去？」

「听说是真巳子闯红灯。明明是红灯，她却突然冲出马路的样子。不只是撞到她的驾驶，附近的人也都这么说。」

「闯红灯？怎么会……」

「哪里的斑马线？」

「车站前面不是有家面包店吗？那里和银行之间。」

「在那里……」

只要是住在这一带的人，应该每个人都曾路过那里。梨津也大受震惊。

「真巳子还好吗？」

「听说正在动手术。」

「动手术……」

沉默笼罩全场。

客厅播放的恭平「精选」音乐清单，从西洋摇滚到梨津等人的年代怀念的J－POP、爵士乐、古典乐都有，似乎全是他的喜好，曲子不停地变换。现在正在播放钢琴协奏曲，铜钹的声音激烈地响起。

听到那声音，梨津想起前几天听到的巨响。她原本打算如果今天有办法提出，就询问一下众人那是怎么回事。

彷佛有人重摔在地的那声音。

上星期发生过跳楼自杀事件呢──梨津觉得已经错失了提起这个话题的时机。

梨津不愿意把剩下的司康和果酱留在据说只吃有机安心食品的泽渡家。不是基于自虐心理，单纯只是认为把东西留下来，对博美可能也是麻烦，所以如果能够，她想要带回家。

然而──

「还给你。」

准备告辞时，博美把空的容器递给她。梨津装司康和果酱的保鲜盒，在今天忙碌的茶会中不知何时已经被清洗干净了。

博美笑吟吟地微笑：

「我替你洗干净了。很好吃，谢谢你。」

「──不客气。」

这个人一定连一口都没吃，剩下的果酱或许也已经被丢掉了。如果博美还给她，还可以跟奏人一起吃……尽管内心埋怨，梨津仍拼命挤出笑容。

她觉得太莫名其妙了。

基于职业关系，梨津认为自己还颇有看人的眼光。

但泽渡博美的这些举动，她看不到目的。博美没有露出马脚，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房。

挑选特定对象、把别人看得比自己低、直呼家长朋友的名字、和丈夫一起满不在乎地用露骨炫耀的口气摆出瞧不起人的态度，却又不说别人的坏话。不会表现出明确的恶意。

梨津觉得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像这样招待别人来家里，彻底担任聆听的角色，对身边的人亲切，他们到底想要满足自己的什么？

当梨津表明她住在泽渡集合住宅时，博美说：

──哎呀！原来是这样。你住在我们的集合住宅啊。

泽渡夫妻只是负责改建，并不是社区的地主，博美却说「我们的集合住宅」。今天也听到了类似的话。梨津说能搬来这里很开心，泽渡夫妻便说：

──这完全不是我们的功劳。

──所以请别这么客气。

──对啊，我们是邻居嘛。

这些说法，是不是站在别人应该要敬他们三分的前提之上？

他们大概是想要身为这个集合住宅的「国王」。

梨津从博美那里接下空的保鲜盒，向她道别。结果这时博美微笑说「啊，对了」，接着这么问：

「你不聊广播节目的话题了吗？」

梨津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甚至忘了眨眼，直盯着博美看。博美那张小巧的脸蛋上，形状姣好的双眼缓慢地眯了起来──那眯眼的动作，完全可以用「阴险」来形容。

「你遇到名人的事，下次再详细告诉我喔。」

──那时候她应该不在场啊？

梨津在聊自己的工作时，博美离席不在，所以她才能自在地和其他人聊天。其他人也是，博美不在场，感觉比较好向梨津询问各种事。

可是，原来博美都听到了？

梨津觉得被「名人」这个说法刺了一下，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贯穿胸膛。

她不明白博美在这个时间点说这种话，到底是何居心，因此默默回视对方，结果博美又装出那种优雅完美的微笑：

「因为你说的内容好像很有趣嘛。」

梨津发现，这个人一次都没有明确地提到过梨津的职业。不管是博美还是恭平都是。

好人。

细心体贴，了不起。

泽渡博美确实是这样的人吧。但是，这个人应该没有她身边的人所想的那么「文雅」吧？也许是梨津想太多了，但是从她过去的经验来看，明知道梨津是主播，却完全不提她的职业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客气、体贴，另一种则是把梨津的头衔视为炫耀的人。

比方说──博美在茶会的邀请函上正确地写出了梨津的名字汉字。

『梨津』。

知道梨津的名字怎么写，是因为她知道梨津是谁、也知道她的职业的关系吧？

也许博美只是体贴，才会避免在刚见面的时候就提起。但梨津基于经验，明白如果那不纯然是体贴，就非常棘手了。

过度避免提到梨津的职业的人，多半都非常好强。过去她也遇到过一些人，会排斥名人、过度表现出「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的想法。透过话语或态度来强调自己的优越，就叫做炫耀，但梨津很清楚，光是说出自己的职业，对某些人来说，就有可能被解读为是在炫耀。

她觉得自己会被揶揄地取了个「知性小津」的绰号，也是因为她对这类细微的恶意非常敏感，会忍不住像这样钻研深思。比起其他同事主播，自己从以前就缺少那种强悍，可以表现得满不在乎、毫不介意。

泽渡夫妻完全没有展现出任何直接明瞭的恶意。他们反而是亲切热心，看起来甚至排斥说别人坏话。但是他们家看似亲切，却是一个炫耀到不行的家，不是吗？

会这样想，是因为梨津心眼太扭曲吗？

可是，那里真的让人如坐针毡。待在那个家，明明没那个意思，梨津的存在本身对他们来说，却彷佛成了一种炫耀──

虽然他们完全没有直接说什么，却好像被拉上台面较劲一般。

让她整个人乱了套。

离开泽渡家，站在走廊上，天色已经开始转暗了。从社区顶楼遥望的秋季晚霞天空，显得阴沉悲伤。

「真巳子真让人担心。」

「她们家没事吗？今天由香里不晓得要怎么办。」

由香里。

那应该是「真巳子」的女儿的名字。虽然从未见过这对母女，但光是听到名字，就感到心痛。

茶会刚开始时那种和乐融融的气氛早已烟消雾散。在其他人要求下，梨津最后加入茶会常客的LINE群组，和众人道别。

◆

梨津前往中庭公园迎接奏人。公园就位在社区建筑物中庭，从社区每一户都可以俯视，对孩子以及照看孩子的家长来说，都是最理想的游乐园。

「奏人。」

奏人和其他男生在暮色已近的公园里意犹未尽地玩个不停，足球掉在地上。他们似乎玩了足球和游乐器材，没有人带电玩或漫画。没有让奏人带这些，真是做对了。

「啊，妈妈。」

听到叫声，奏人回过头来。其他小孩年纪都够大了，应该可以自己回家，只有梨津一个人来接儿子。

也得提醒其他孩子该回家了──梨津正这么想，忽然发现在沙坑那里游玩的奏人附近，没看到泽渡夫妻的儿子朝阳的身影。其他男生都在旁边，却只有朝阳一个人坐在稍远处的长椅。

「朝阳也是，茶会已经结束了，赶快回家──」

梨津走向朝阳坐的长椅，经过沙坑，脚底下踩到了东西。清脆的触感引得她低头望去，是零食的袋子。是为了安抚出门前吵着要带掌上型游戏机的奏人而塞给他的黄金巧克力棒，因为不知道有几个小孩，所以在量贩店买了量贩包给奏人，结果后悔可能给太多的那种零食。

「嘿，垃圾要丢进垃圾筒──」

梨津弯身拿起踩到的空袋之一，猛地一阵惊吓。因为她看到沙坑里掉着许多包装袋，一部分埋在沙子里。

咦……？她一阵诧异。

量贩包应该有将近三十根，难道全部吃光了？就四个人？

「奏人，妈给你的巧克力棒，本来打算让你们一个人吃两根的，你们居然全部吃光了？」

他们是小孩，不知节制也是没办法的事。巧克力点心味道很重，她很讶异他们居然吃得下这么多，但说起来都怪她不该给这么多。梨津语带叹息地提醒说，结果奏人一脸错愕：

「没有啊。」

「咦？」

旁边其他男生也和奏人对望，接着仰望梨津说：

「我们每个人都只吃了两根。」

「嗯，我只吃了一根，我不是很喜欢巧克力。」

「其他都是朝阳吃的。」

「咦──」

听到朝阳的名字，梨津想到一件事，同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

只吃有机食品的家庭，博美当然也彻底只让小孩食用有机食品吧。居然让小孩拿充满添加物的零食分享，对泽渡家来说，这一定是无法想像的事。恐怕比梨津带去茶会的手工司康更离谱。

「对不起！朝阳，我不该让你吃那种东──」

话说到一半就哑掉了。

屈身坐在公园长椅的朝阳那里，一点都不夸张，正传来响亮的潮湿舔舐声。昏暗的暮色中，公园的户外灯眨眼似地闪烁了两下，亮起昏黄的灯，照亮了朝阳坐的长椅。

肤色白皙有气质的泽渡朝阳，嘴巴和脸颊都糊满了巧克力。手指也沾满了融化的巧克力。巧克力不是都已经吃完了吗？梨津想，望向他的手，看到褐色的塑胶袋。他是在舔融化后沾在袋子上的巧克力。

「朝阳……」

梨津哑口无言，好不容易出声叫他。舔完巧克力袋子的朝阳，那不晓得在看哪里的眼睛转向梨津，焦点凝聚在一起。但他还是没有放开巧克力空袋，还在舔。他边舔边说：

「啊，奏人的妈妈，好的，我要回家了。」

朝阳微笑，可是手和嘴巴仍不离开巧克力袋子──他正在做的事，和表情及说的话完全脱节，他那张肖似博美的脸浮现优美的微笑。

「啊，可是对不起，能不能请阿姨不要把我吃巧克力的事告诉我爸爸妈妈？」

他非常有礼貌地说，注视着梨津的眼睛──然而舔巧克力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袋子明明早就被舔得一干二净了。

饥饿感。

一阵战栗窜过梨津全身。她想到今天不让儿子带游戏机的理由，平时没有接触电玩的小孩，一旦接触到那炫迷的世界，就会因为饥饿感，甚至忘了和朋友游戏，独自沉迷在电玩里。

其他孩子吃一两根就满足的巧克力棒，朝阳却全部吃光了，仍不肯放开。

公园另一侧，其他灯具接连亮起。灯光让泽渡集合住宅的全景在暮色中浮现出来。家家户户的窗户同时跃入梨津的眼帘。这时，有个颜色大量地占据了视野。

抬头一看──梨津的视线冻结了。

水蓝色。

各处的走廊上冒出了许多水蓝色，是搬家用的保护垫颜色。业者都不同，但奇妙的是，只有颜色是共通的。

工人们正将走廊上的家具搬往电梯。不只一户而已，许多楼层同时有好几户在进行搬家工程。

泽渡集合住宅很抢手，难得有空屋。所以到了最近，总算有许多人可以搬进来了，真羡慕──梨津原本这么想。

但是她错了。

这些搬家作业，不是要搬进来的。家具不是被搬进屋里，而是搬向电梯──搬出社区外。户外灯光映照出来的窗户，有许多都没有挂上窗帘、一片漆黑。

是在搬走──梨津发现。发现的同时，她的眼睛瞪大了。人们正在从这处社区消失，家家户户的灯火开始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朝阳舔着巧克力，塑胶袋磨擦的声音潮湿地作响。这声音久久不息。

隔天，梨津得知遇到车祸的「真巳子」没有恢复意识，在医院过世的消息。

◆

想要在最后见她一面呢──

这句话映入眼帘，瞬间梨津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她拿着手机，忍不住「咦」地轻呼一声，丈夫雄基被引得询问：「怎么了？」

哄奏人入睡后，梨津在厨房看手机。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对丈夫喃喃应道：「哦，没什么……」

原本预定参加博美茶会的「真巳子」车祸过世了。

她的讣闻在以那天的茶会成员为主的LINE群组中发布后，讯息通知便接连不断。

众人都对曾经的家长朋友真己子的过世表达震惊与哀悼，叹息到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总觉得最近经常发生这类怪事──并说一想到真巳子的丈夫和女儿，心都快碎了，难过不已。

梨津也明白那种心情。同为小学生的母亲，光是想像留下孩子撒手人寰的母亲会有多么遗憾，实在难以承受。

但她也觉得自己在这时候加入LINE群组，时间点实在太糟了。众人以朋友身分哀悼的「真巳子」，梨津完全不认识。或许曾经在学校活动擦身而过，但既然连一面之缘都没有，要和其他人同样地表达哀悼，也教人踌躇，她顶多只能留言「这件事太令人震惊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祈祷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这段期间，其他人的讯息也不断地洗版，梨津写的那句话一眨眼就不晓得被冲刷到哪里去了。

也得通知同班的谁谁谁的妈妈才行、某某跟她感情很好，一定打击很大。

讯息里出现的全是刚加入群组的梨津陌生的名字，让她有种偷窥其他社群私密对话的心虚感，所以看到一半，她就只是随便扫过去就算了。

接到讣闻的隔天，梨津问从学校回来的奏人：「老师有没有提到某某的妈妈？」奏人愣住，反问：「提到什么？」

梨津原以为老师或许会把车祸的事告诉学童，但似乎没有。应该是认为那是发生在个别家庭的悲剧，没必要大肆宣传吧。

──想到这里，梨津心想：现代即使发生了某些犯罪或意外事故，也只有少数的当事人才了解状况。这若是梨津小时候，当地每个人都紧密相关，任何事情一眨眼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但是像这一带的这种地区，都是从外地搬来的核心家庭，消息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知道。她重新认知到：过去这个社区内发生的事，可能也有很多她都不知情。

比方说，前些日子雄基目击到的自杀。

当时过世的人或许也有小孩。搬离这个社区的每一户的背景，梨津也一无所悉。

先前参加完茶会以后，梨津把最近似乎很多家庭搬出泽渡集合住宅的事告诉雄基。当时雄基只是语气悠哉地应：「咦，是吗？可是有人搬出去，就会有其他家庭搬进来，只是这样而已吧？」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但后来梨津便留神察看，就她注意到的范围内，几乎没有新的住户搬进来。看到搬家业者的次数更多了，但似乎全都是「搬出去」。

「出了什么事吗？」

雄基从客厅沙发转向厨房，再问了一次。

「嗯……」梨津点点头，走到丈夫旁边。「我之前不是说，这个社区有个妈妈车祸过世吗？她本来要去参加博美她们家的茶会。」

「哦，你说有六年级小孩的那个妈妈……」

「对啊。她的葬礼好像要在夫家那里办，只有自家人参加。」

「咦，只有自家人喔？」

「嗯，果然是因为车祸过世的关系吗？」

「啊……」

丈夫了然地点点头。

葬礼细节也传到那个LINE群组了。葬礼在丈夫老家举行，离这里很远，守灵和告别式都只有近亲参加。

得知这件事，梨津心想也许家人是不愿意让太多人看到车祸过世的遗体。自己本来就不是「真巳子」的朋友，也不是需要参加她的葬礼的关系，因此并未多加留意。

可是──

「LINE群组的人从今天早上就在讨论……说就这样道别太寂寞了，至少想去她们家上个香。但我觉得人家都说只限近亲参加了，这样可能会造成丧家的麻烦。」

「唔，车祸来得这么突然，家属心情应该也都还没有平复吧。」

「嗯，我觉得等到丧家更平静一些以后再说比较好，而且在葬礼前的这个时间点跑去，未免太没常识了吧？如果想要致哀，可以打唁电或是送花啊。」

「这些人是全职主妇吗？你不跟她们说一声，她们是不是想不到啊？」

梨津也明白雄基想要表达什么。他应该是想要说，她们没有社会经验，所以也不熟悉遇到丧事时该如何应对。虽然就算是全职主妇，状况也是千差万别，而且就算出过社会，也有些人对婚丧喜庆的常识完全陌生，因此不能一概而论，但梨津也觉得她们的LINE讯息确实过于感情用事了。

『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太难过了』、『真巳子，我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好想你』、『至少想要去上个香呢』、『对啊，有人知道怎么直接连络她先生吗？』

主导话题的，是在茶会上也露骨地批评儿子导师的叶子，在她的煽动下，众人也热烈附和「想要去上香」。

「她们确实几乎都是全职主妇，但应该不用我提醒也没问题吧。毕竟圈子的中心是之前我告诉你的泽渡夫妻的太太。」

问到葬礼的详情，最先传到LINE群组的就是博美，但后来她尚未积极地做出发言。所以梨津看着热烈过头的对话，隐约期待博美会出面劝阻众人。认为她一定会得体地收拾场面。

然而──

「结果刚才博美传讯息了。我以为她一定会劝阻众人，没想到她居然说『想要在最后见她一面』。」

沙发上的雄基微微蹙起眉头，梨津也完全是同样的心情。雄基开口：

「见她一面，这……」

「我觉得是如同字面上的意义，是在提议大家一起去上香，瞻仰遗容。」

「为了什么？」

这很像重视理性的雄基会问的问题。梨津困惑地摇头：

「应该是想直接见面，跟她道别……」

这场死亡来得非常突然。家属的情绪也还无法平复，所以才会决定葬礼只有近亲参加吧。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无法想像？这么做，彷佛重要的不是对方，而是让她们极尽所能地为真巳子的死哀伤。看似一番好意，其实是把对方的死当成了她们的一场活动。

博美却不制止。

梨津甚至觉得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一连串讯息当中，「想要见她一面」这句话是最为恶劣的。所以刚看到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却没有人觉得这很不恰当吗？

晚了几拍，博美又传了讯息接着说：

『我们家的朝阳跟由香里很要好，现在由香里的妈妈过世了，朝阳也说想要跟阿姨说再见。如果没办法的话，至少我们这些好友也要好好地和真巳子道别，对吧？』

博美这段讯息，瞬间引来其他人的反应：『就是说啊，最后还是想见她一面』、『现在或许还来得及』、『嗯，我们家的孩子也跟由香里很要好』、『赶快连络她先生吧』──LINE的通知铃声响个不停。

梨津实在看不下去，暂时关掉LINE的通知功能，把手机搁到桌上，双手按胸，深深吸了一口气，雄基说：

「你还好吗？你不用去啦，如果不想去的话。」

「谢谢。我不认识过世的人，本来就没有必要去。所以没事的。」

这件事让她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真巳子」是遇到车祸过世，她的遗容是否保持完整都不知道啊。

LINE群组的那些人真的本来就跟「真巳子」亲近到会为她这么悲伤吗？她们真的有这么喜欢死者吗？

「我去洗澡。」

梨津对雄基说，离开客厅。

洗完澡后，再次回到客厅，打开手机，发现LINE群组已经讨论出结果了，博美传讯息说『我跟一臣连络上了』。

『明天中午到傍晚，真巳子会在我们社区的自家住处。听说在老家的葬礼，婉拒一切奠仪赠花，但明天可以收枕花这类简单的献花。其他大概就是卡片吧？

如果还有其他人想见真巳子最后一面，请尽量帮忙告诉更多人好吗？』

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

梨津屏着呼吸，盯着萤幕，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了。其他大概就是卡片吧？真巳子会在我们社区的自家住处，请尽量帮忙告诉更多人好吗？──遣词用句都相当温和，充满博美一贯的体贴，却让梨津不寒而栗。其中最教人难以置信的是最后的呼吁，请尽量帮忙告诉更多人──这样搞，完全违背家属只想办家祭的原意了。

她应该是以那优美的言词，以及夫妻亲切的态度，连络了死者的丈夫吧。他们用那种距离感，让对方错觉「如果拒绝，未免太冷漠无情」，赢得了「上香」的权利。梨津认为绝对就是如此。

这时，聊天画面冒出一团鲜艳的色彩。

『干得好！』一只兔子卡通角色竖起大拇指的贴图──是叶子传的。

博美的举动固然离谱，但是在这种时候用这种俏皮卡通贴图的叶子到底在想什么，一样让梨津无法理解。在谈论别人葬礼的内容中，叶子时不时传送这类贴图表情贴。是梨津过分严肃，才会觉得这种行为不庄重到令人抓狂吗？

「梨津，怎么了？」

接着梨津之后洗完澡，换上睡衣的雄基走进客厅。

「你看。」梨津默默递出手机。确定丈夫接过手机浏览完对话后，她问：

「普通会在这种讨论里面用贴图吗？」

「我是不知道，但是对这些人来说，这样做应该很普通吧。对你而言，或许觉得不可置信，我也觉得有点离谱，但说得极端点，就算这是她们自己的葬礼，被朋友之间这样谈论，她们应该也不觉得有什么吧。」

「是吗？」

如果换成是梨津自己──想到这里，她一阵悚然。自己的死亡是只属于自己的，哀伤是只属于梨津和家人的。被别人像这样用一堆贴图颜文字轻浮地讨论，她绝对不愿意。

「可是好意外呢。」

雄基把手机还给梨津，苦笑着说。「什么东西意外？」梨津问，雄基说：

「我还以为泽渡博美是个更理性的人，我本来以为她跟知性小津会很投合。」

「这──」

不要拿我跟她相提并论──话都来到嘴边了。但是说这种话，彷佛把博美当成假想敌一样，令人气恼。

「……她在事业上似乎也有一番成绩，应该是个知性的人。可是怎么说，有知性并不代表有品性，这次的事，我觉得做为一个人，实在太没品了。」

博美应该也意识到梨津会看到这些LINE内容，然而她丝毫没有考虑到梨津看到这串对话，会像这样目瞪口呆的可能性──就像雄基说的，因为对她来说，这才是「普通」。

「泽渡博美是这个人吧？」

丈夫忽然说。梨津望过去一看，丈夫不知何时用自己的手机打开了某些画面。

「咦？」

「我从搬进这个社区的时候就开始就追踪了她先生的IG，有时候也会从那里看到太太的IG。」

你看──雄基亮出手机萤幕，上面显示应该是博美的IG画面。符合秋季气息，使用南瓜做成的塔盛放在碟子上，摆在布置得品味出众的餐桌上，以绝妙的角度拍摄。

『今天用每年都会收到的松软南瓜亲手做了南瓜塔。家人也都说好吃，儿子还说：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们家的甜点精选师。（还是诗人？）』

那宛如从杂志的一页裁切下来的别致照片，让梨津忍不住赞叹。上面的南瓜塔一定也都使用有机食材吧。

目光忍不住停留在「儿子」两个字上。儿子──朝阳，那天在暮色将近的中庭公园里，一脸笑容地狼吞虎咽着巧克力零食的男孩。

「她的IG很常更新，真厉害。」

丈夫说，梨津应着「是啊」，准备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瞥见IG画面上的日期，一道冰冷的感觉滑下背脊。

──日期是今天。

博美今天做了南瓜塔。做了南瓜塔，摆饰得漂漂亮亮，拍成照片，上传IG。用和妈妈朋友们在LINE群组说「真巳子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好难过」、「想在最后见她一面」的同一支手机。发在群组里的人可能也都有追踪的IG上。

朝阳也说想要跟阿姨说再见──在这么写的同一天写下「儿子还说：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们家的甜点精选师。（还是诗人？）」──那俏皮的文字再次让人觉得假惺惺到了极点。

明明说想要好好送别真巳子。

说起来，「好好送别」这种说法，不也是用善意包装的傲慢吗？为什么都没有人发现？

「我说……」

「嗯？」

梨津忍不住对伸手接手机的丈夫说。

「你想不想搬家？」

「咦？」

雄基惊讶地回应。听到那声音，梨津回过神来，连忙微笑，掩饰地说「开玩笑啦」。

「抱歉。上次的跳楼自杀，还有这次的车祸，怎么说，连续发生好多事，我觉得有点沮丧──而且最近好像很多户都从社区搬走了。」

「以后要搬走也是可以，不过你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才刚搬进来吗？没有说搬就搬的吧？这一带已经找不到坪数这么大的地方了。」

「说的也是。」

务实一点思考，就知道困难重重，但梨津还是冲动之下说出口了。抱歉抱歉──梨津道着歉，把手机还给丈夫。

◆

隔天，梨津在「真巳子」家所在的社区北侧看到博美和叶子等人。

下午正要出门采买晚餐食材的梨津一看到她们，连忙转换方向。她们应该是要去「真巳子」家上香吧。一眼望去，博美、城崎、高桥、弓月穿着黑色系的衣服，但只有叶子一个人和平常一样，穿着运动休闲服。但她手上也有一把花束，似乎是要献花用的。

虽然没必要躲避，但梨津总觉得心虚，靠到走廊转角处，免得被她们看见。

她屏息等待她们离开。

因为她认识每个人，如果不打招呼，光是这样就像是无视对方，实在很困窘──可是与我无关，因为我跟她们要去吊唁的「真巳子」一点都不认识。

梨津这么告诉自己，远远地绕到社区另一边的南侧入口去购物。

去到附近的超市，挑选商品，心情仍有些沉重。不管再怎么认为「与我无关」，自己都不断地被她们圈子的逻辑给拉过去。

「──听说是被什么人追赶唉。」

话声传进耳中，她忍不住抬头。

是在收银台结完帐，正在装袋的时候听到的。她忍不住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两个年纪比梨津更大、应该是住附近的两名主妇站在门口附近，提着购物袋正在交谈。

「被人追赶？谁？」

「不晓得，可是听说她大叫：『不要过来！』然后就冲出去了。」

「天啊，真恐怖，是不是变态？」

「这也不晓得，可是当时在旁边的人说听到她这么说。」

──冲出去。

心脏猛地一跳。「冲出去」这三个字，让她忍不住想到「真巳子」的车祸。被什么人追赶，大叫：不要过来──这是不是在说那场车祸？

虽然很想再听到更多细节，但似乎已经买完东西的两人离开超市了。正在装袋的梨津也连忙追上她们。但走出超市时，两人早已不见踪影，也不晓得她们往哪个方向离开。

到了这时，梨津才赫然回神。

──我是怎么了？

她们在谈论的或许不是「真巳子」的事，为什么我要这样急急忙忙地追上来？就算她们真的是在谈论「真巳子」，也与我无关啊。

或许我是累了。今天直接回家，在奏人回家前好好休息一下吧。后天还有广播录音工作，必须在那之前熟读来宾的资料。梨津这么想，就要往社区方向走，这时──

「小梨。」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提着购物袋，停下脚步。东张西望寻找叫她的人，却没看见人影。结果──

「喂～小梨！对不起，吓到你了？」

梨津瞪大了眼睛。停在超市旁边马路的红色奥迪车窗倏地降了下来，左驾的驾驶座上，露出戴墨镜的男子的脸。因为戴着墨镜，一时看不出是谁，但一会儿后梨津认出是泽渡恭平，博美的丈夫。

「──泽渡先生。」

「就说叫我恭平就好。小梨，出来买东西吗？我太太她们好像在一起，你没有一起吗？」

恭平的口气让梨津觉得很别扭，但哪里别扭，却又说不上来。她不明所以地含糊应声：「嗯。」恭平在车子里再次问：「你不用去吗？」

「我太太她们说要去跟真巳子做最后的道别。」

「……我和真巳子女士生前并不认识。」

「这样啊。这么说来，我太太说有邀你，但被你拒绝了。」

梨津没有应话，只是含糊地笑。确实，今早她收到LINE讯息──突来的讯息，不是群组，而是博美单独传给她。

『今天我们要去跟真巳子道别，你也要一起去吗？总觉得那天茶会在一起，也算是一种缘分，如果你也去道别，真巳子和一臣也会很开心的。』

这个人在说什么？──梨津想。

真巳子和一臣也会很开心──是因为梨津的职业吗？是因为她是「名人」吗？

但搞不好博美是想要把「带梨津一起去」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劳。想要把梨津当成自己的手牌，不是吗？

感觉这个邀约，就好像昨晚以来一连串宛如某种庆典的亢奋的延续，梨津只回了一句『我就不去了』。梨津觉得博美那种想要过度搅和别人死亡的神经不可理喻，说得更白一点，令人不快。回覆之后，博美就没有连络了。

「是喔？」恭平点点头，又望向梨津。「唉，小梨。」

「是。」

「──你还好吗？」

恭平忽然摘下墨镜。

「真巳子的事，是不是也让你觉得情绪低落？总觉得你看起来非常勉强自己，你没事吧？」

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我送你回家吧？」

恭平提出。

「你的东西看起来很重，上车吧，我送你回社区。」

梨津发现到底是哪里别扭了。

因为恭平叫她小梨。这是上次参加博美的茶会以后第一次见面，而且梨津和恭平之间根本不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他却露骨地拉近了距离──就和直呼其他妈妈朋友的名字「叶子」、「真巳子」一样。

「真巳子」都已经过世了，恭平却不放尊重点，一样直呼她的名字，也让梨津感觉到无法忍受的嫌恶。

「……我很好，东西也没多重。」

梨津努力挤出明朗的微笑回应。社区和超市近在咫尺，完全不劳别人送，再说，在生活圈这么近的地方，坐上丈夫以外的男人的车，万一被人撞见，不晓得会引起多大的误会。

梨津的脑中警报大响，她不认为这是自作多情。她从单身的时候，就经常被花花公子这样试探，所以她感觉得出来。那种男人自信十足、相信自己游刃有余，所以从未想过会遭到拒绝，他们那种露骨而一厢情愿的好意和欲望──

鸡皮疙瘩迟迟不消。梨津克制着不适，微笑说：

「请替我向博美问好。」

她刻意提起博美的名字，往前走去。虽然感受到恭平有话想说的视线仍在看她，但她快步离去。她甚至期待她急促的步伐能够让对方了解她明确的拒绝，愈走愈快。

绝对不回头，来到集合住宅前面，总算能够深呼吸时，她才发现自己几乎屏住了呼吸，身心都紧绷到了极限。为什么自己非经历这种感受不可呢？正当梨津觉得实在太没天理的时候──

南侧入口前有个人影摇晃了一下。

咦──梨津瞠目结舌。原本靠在门旁、貌似女性的人影朝这里走了过来。看到那身影，梨津再次倒抽了一口气。

是香织。

香织的眼睛看着梨津。

「你……你好。」

梨津露出僵硬的笑。这是说故事委员会那天以后，两人第一次交谈。在博美的茶会上，她听说香织也住在这个社区。那么，先前都没有遇到只是运气好，往后必须成天提心吊胆才行吗……？

「那个……香织、女士也住在这个社区呢。我──」

梨津差点当成寒暄，无意识地说出自己住几楼，连忙把话吞回去。先前不是才在想，绝对不能把自己的任何资讯透露给她吗？

「我？」

香织以缓慢的动作注视着梨津，她是没听到梨津的话吗？跟这个人交谈，完全抓不到节奏。梨津生硬地点点头。

「香织女士住在泽渡集合住宅对吧？」

「哦──与其说是住……唔，最近啦。」

「哦……」

意思是刚搬来吗？明明关系也没亲近到叫对方的名字，但梨津不知道香织的姓氏，只能这么叫，让人不舒服。

「之前在讨论今天要去真巳子家的事，几楼？」

「咦？」

香织问得太突兀了，梨津一阵错愕。见梨津没应声，香织把上身往前探：

「唉，几楼呀？」

「……我不认识那位女士。」

这句话我到底要说几遍？为什么只是因为「不幸过世」，我就得被博美、被恭平、被香织逼着哀悼不可？

香织夸张地睁大眼睛，发出孩子般的惊呼声：

「咦，不会吧！可是你不是被叫去参加那个茶会吗？我没被邀请，所以不知道在哪里，只好到处问人，或是跟着别人去，但你不是收到正式邀请函吗？我家小孩说看到了。」

梨津的呼吸停住了，彷佛遭到了一记重殴。

她到底在说什么？对方乱无章法的内容固然令人哑口无言，但听到「小孩」两个字，梨津背脊一阵冰冷。茶会的邀请函，的确是奏人从博美的儿子朝阳那里拿回家的。

难不成她叫自己的小孩监视奏人的行动吗？

「唉。」

香织的眼睛不客气地看着梨津。她看起来还是比其他母亲老了许多，一点都不像小学生的母亲。线条蓬松的白色洋装也是，旧巴巴的，款式落伍。因为是白色的，领口周围的蕾丝开始泛黄，彷佛丢在柜子里好几年般的褐色污渍格外醒目。

香织慢条斯理地问：

「唉，你该不会在跟泽渡交往吧？你们是那种关系？」

咦！惊呼卡在了喉间。虽然奇怪对方没头没脑说什么，但更强烈的混乱席卷而来。「泽渡」──这是指博美吗？可是，梨津刚刚才被攀谈──被博美的丈夫「泽渡」搭讪。

交往？那种关系？

鸡皮疙瘩猛地冒了出来。被她看到了吗？可是，什么时候？回来这里的路上，不记得有看到香织。

「什么意思？」

梨津困惑地反问。香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下一秒，那张脸笑了开来。

是贴上去般的微笑。

「没关系啦没关系。」

什么东西没关系？要是她有了莫须有的误会──梨津正欲辩解，却听到了难以置信的内容：

「其实我也是。所以没事啦，安啦安啦，很多人都这样，你不用放在心上。像弓月也是。」

「咦！」

这次梨津真的惊呼出来了。但香织不为所动，兀自点着头，就好像依着自己的脉络继续对话。

「我也忠告过弓月了。所以那边应该也快了，别在意。」

「呃，可是……」

「唉，真是的，本来想让她来替我的，到底要找谁才好呢，真教人犹豫呢……可是非决定不可了，差不多要结束了。」

「呃……你在……」

「别在意，没事的，因为我也是。」

──香织动不动就说「我也是」，这件事梨津已经在其他人那里听说了。

就算是奇怪的事、牛头不对马嘴的事，她一样要说「我也是」。说她和梨津一样是主播、说和别人是同乡。就彷佛有一本指导手册，相信只要表达共鸣，就可以拉近交情。

脸颊整个绷住了。

「这样啊。」

梨津喃喃道，微笑说：「那我失陪了。」她挂着微笑，准备从香织旁边经过时，感到一种从头顶到脚尖整个紧张起来的感觉，被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惧所席卷。跟这个人说不通。

只要表达共鸣，就能心灵相通的指导手册。如果香织真的是照着那种规范行事，那么岂不是根本不是人了吗──？

梨津揶揄地这么想，再次感到毛骨悚然。就在经过香织旁边时，梨津发现她的手中拿着东西，是白色的塑胶袋。

里面装着要给真巳子的花吗？梨津猜想，但不是。白子袋子里面有零食包装袋，而且相当大。量贩包的零食袋感觉不到厚度，里面应该已经空了。

为什么带着这种垃圾？──她不是要去吊唁吗？

「啊。」

被她发现我在看了。香织看着梨津，然后问：

「要吃吗？」

一股冷气从鼻腔窜出。

「我先走了。」

梨津拒绝正面回应，跨出步伐。总觉得香织还在看她的背影，梨津不敢回去自己家。

她抱着购物袋，几乎想要挠抓头发：今天怎么会衰成这样！不想回家，不想被香织知道自己住在哪一户。

穿过通道，从南侧刻意走向泽渡家和「真巳子」家所在的北侧。途中经过摊开保护垫的住户前面。她厌烦万分，怀着想要转头不看的心情继续走。

这时，她注意到手机在震动。身上的斜肩包传来震动的感觉。

她知道呼吸急促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丧服和便服不统一的一群人，带着献花前往吊唁的妈妈朋友、八卦意外事故的超市主妇、以黏腻的眼神提出要送梨津回家的泽渡恭平、在南侧入口埋伏似地幽幽走近的香织、其实我也是，差不多要结束了──要吃吗？

不能回家。好想回家，可是不能回家。

──感觉全都像一场恶梦，梨津反射性地拿起震动的手机。感觉那震动就像是结束恶梦的闹钟铃声。

──但是她错了。

萤幕上显示的，是「泽渡博美」四个字。

瞬间，梨津倒抽了一口气。她之所以接电话，是因为她再也受不了了。博美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喂？」

『喂，梨津？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问你。』

心跳声变大了，她后悔接了电话。

恭平刚才在奥迪里面向她搭讪。万一有人看到的话，梨津没有任何过失，她拒绝了恭平送她的要求。可是──

──其实我也是。

我也是？我也是怎样？我跟恭平毫无瓜葛。──安啦安啦，很多人都这样，你不用放在心上，像弓月也是。怎么会突然冒出弓月的名字？听说弓月住在北侧大楼，是比博美年轻的妈妈朋友，在那场茶会里，确实是最年轻可爱的一个。恭平对叶子、真巳子等许多妈妈朋友都亲密地直呼名字，也跟城崎和高桥说了不少话，但这么说来，或许唯独跟弓月没说上什么话。如今回想，这或许就代表了那么一回事。可是──

她不记得有什么理由让恭平厚脸皮地拉近距离叫他「小梨」，他一定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就开始亲热地叫我的名字。

我最讨厌那种男人了。

如果博美问起这件事，我就明确地这么回答，直接告诉她「我很困扰」。梨津如此立下决心，然而──

『你有没有给朝阳巧克力零食？』

来自意想不到方向的问题，让梨津的呼吸冻结了。她想起了湿答答的舔舐声。散落在沙坑的塑胶包装袋。朝阳开朗地要求「请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的笑容。

博美的声音变得低沉、模糊：

『求求你，回答我。你给朝阳「樵夫的华尔兹」了吗？』

「樵夫的、华尔兹？」

听到具体的品牌名称，肩膀松垮下来。「樵夫的华尔兹」是孩童间流行的零食，树木形状的饼干里填着巧克力酱。那天梨津让奏人带去的零嘴是黄金巧克力棒，不是「樵夫的华尔兹」。看来博美问的不是茶会那天的事。

博美的声音很急迫：

『我问了每一个人。今天我回家的时候，看到朝阳手上拿着那种零食，我问他怎么来的，他说是人家给他的。』

那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大受动摇──同时也感觉得出更胜于惊慌的暴躁。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市售的巧克力味道很重，只要尝过那种味道，就会忘掉自然甜味的好了，对吧？所以我们家非常小心避免这些东西，但万一他已经吃过了，那该怎么办？朝阳说他只是拿到，连一口都还没有吃，可是万一其实他已经吃过了……』

昨天看到的博美的IG贴文在眼底深处闪烁着。

用每年收到的南瓜做的塔、品味出众的布置。儿子还说：有田地泥土的味道！他就像我们家的甜点精选师────

──白痴啊？梨津想。

你朋友都死了耶？嘴上说着你很伤心、想要见朋友最后一面，却为了儿子可能吃了市售的巧克力，在那里惊慌失措、暴跳如雷。吃到一点零食罢了，小孩才不会因为这样就死掉。

他早就吃了不晓得多少根巧克力棒了，吃得咂咂作响的。过去那孩子一定也都是这么做的。那可怕的饥饿感，不就是你搞出来的吗？

虽然有股想要这么呛她的冲动，但因为实在太荒谬了，梨津哑然无语。明明我想回家却回不去。因为香织可能在盯着，所以我只好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在这里讲这种白痴电话。

难怪你丈夫会搞外遇，梨津想。

『你在听吗？梨津。』

有啊──梨津回应，但似乎被对方听出她只是在敷衍了。电话另一头传来博美恼怒的声气：

『什么啦？你很瞧不起我对吧？』

声音刺进鼓膜里。博美生气了。

『你这人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博美说。声音在颤抖。

『你一定以为你光是在那里，别人就会嫉妒你对吧？每个人都很在乎你、羡慕你，光是你这个人和头衔，就可以把对方压得抬不起头来。「我只是很平常地做我自己而已，可是每个人都这么在乎我，真伤脑筋」──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可是那只是你的愿望。你根本就长得不怎么样，也一点都没什么厉害的。』

博美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梨津连是不是真的听到这样的内容都不确定了。有风声，啪哒啪哒吹个不停。梨津不记得自己有坐电梯，她应该走在社区一楼，却有着站在高楼通道般那种风啪哒啪哒吹拂的声响。

那只是你的愿望。

博美再次说。

『是你在自以为是。跟别人比较，你觉得「我好了不起，我是特别的」──希望别人关注你、在乎你、跟你比较、来跟你较劲，可是那都是你自我意识过剩的愿望。我们根本不在乎你这个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对我的优越感是错得离谱，根本就是滑稽。你只是希望我去在乎你这个人罢了。』

梨津并没有这么想。

我才没有。

尽管这么想，风声却强到让她答不出话。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身上的衣服不停地拍动，头发也飞扬起来。这样下去，会抓不住手上的袋子。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拍动的声音持续不停。

购物袋几乎要离开手中了。

等一下，我知道，樵夫的华尔兹。

那个袋子提在──

『什么嘛，瞧不起人！』

她听到博美不甘心的骂声。

那声音教人听了陶醉不已。

甚至让人感到安宁。

她在乎我。

强烈地在乎我。

尽管不停地说着「我才不在乎、你错得离谱、那是你的愿望、是你一厢情愿」，但博美说得愈多，与她说的恰恰相反，一清二楚地证明了她对梨津有多么地在乎。输给你我好不甘心、我好羡慕你──听起来就像在这样赞美。

再多说一点──梨津想。

◆

醒来的时候，梨津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里。

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撑起上半身，一阵头痛。二十多岁的时候，工作压力导致失眠，必须依靠助眠药物入睡，醒来后总是头痛不已。就和那时候一样，是那种正要脱离强力药物的酩酊状态般的感觉。

她人在集合住宅的自家卧室。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衣服和出门时一样。枕边奏人的火箭造型闹钟指着七点。

七点──看到这时间，梨津大吃一惊。周围早已落入一片漆黑，窗帘拉着。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奏人应该回家了。难道我把儿子关在家门外了吗？焦急让梨津一口气清醒了。

「奏人──」

汪！

身旁传出声音，细一看，哈奇正在舔梨津伸出去的手。它吐着舌头，有些激动地仰望着梨津。

「哈奇……」

潮湿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定睛一看，即使在昏暗之中，这孩子也真的好可爱。从被舔的手指开始，现实感似乎逐渐回到全身。感觉得到这孩子在担心她。

这时，房门慢慢地打开来了。走廊的灯光射入室内。

探头进来的是雄基。

「你醒了？还好吗？」

「老公……」

头好痛。走廊射进来的灯光好刺眼。

「咦？哈奇，你在哪里？」

丈夫背后传来奏人的声音。哈奇回应那声音似地离开了卧室。很快就传来奏人开心地叫哈奇的声音，梨津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奏人平安回家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的……」

「没关系啦。如果还不舒服，继续躺着吧，晚饭我会随便做一些吃的。倒是你吃得下饭吗？如果还不舒服的话……」

「你今天好早回来。对不起，我真的连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记得……」

「咦？」

担心地看着梨津的雄基露出讶异的表情。他和梨津对望，问：「你不记得吗？」

「不记得什么？」

「你打电话给我。声音就像在尖叫。」

「咦──」

「你真的不记得吗？」

丈夫的表情更担心了。梨津目瞪口呆地反问：

「电话？」

雄基讶异地看着梨津，但梨津才觉得丈夫在骗她。因为她真的没印象。记忆中断了。下午出门买东西，在集合住宅前面看到博美她们，去了超市，回来的时候，被香织埋伏──从这时候开始，时间感就变得模糊了。

觉得好像也被泽渡恭平勾引、接到博美恶梦般的电话──

雄基走近床边，视线对着坐起来的梨津，坐到床沿。一段踌躇般的沉默之后，他问：

「那这件事你也不记得了吗？」

「什么、事……？」

「泽渡博美从自家阳台坠楼身亡了。」

噫──呼气窜过喉间。

梨津的眼睛张到不能再大。雄基在说什么？怎么会──嘴唇发僵，脸颊绷住。

「坠……楼……？」

「……我不清楚正确状况是怎样，但社区里的人都在传，说可能是儿子朝阳推下去的。有人在楼下目击到博美在阳台凶神恶煞地追赶儿子，说两人扭打成一团，结果太太坠楼……」

「你骗我的吧？」

质疑的声音变得遥远。雄基的眼睛浮现痛惜的表情，他对梨津说：

「你就是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说博美摔下去了，死掉了。我回来的时候，社区周围都是警车和媒体，闹成一团。」

或许是因为并非单纯的自杀，有犯罪的可能性。朝阳──那孩子会怎么样？博美在阳台凶神恶煞地追赶儿子。尽管只看过博美从容优雅的表情，梨津却能轻易想像博美那副模样。为什么追赶儿子，她也知道理由。

因为儿子吃了巧克力零食。

「那朝阳──」

「不知道，可能被警方带走了吧。应该会向他问话。」

「他父亲也一起吗？」

「这……社区的人说，先生被救护车载走了。」

「咦……」

雄基的表情变得古怪。梨津问：

「泽渡家的先生也受伤了吗？难道是一起掉下去……？」

「不，好像是被刺成重伤。他人在自家楼下那一户，不知道是去做什么，有人说是那一户的太太刺的……梨津，你认识吗？那一户姓弓月。」

吸进去的气就这样憋住，再也无法吐出。人在自家楼下那一户，不知道是去做什么──这是从以前就常有的事吧，在弓月的丈夫上班不在家的时候。

梨津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才好。妻儿遇到那么可怕的状况的时候，那个男人在做什么？弓月也是，为何偏偏要在今天让别人的丈夫进自己家门？──在和包括对方妻子在内的朋友一起去别人家上香回来后。

想到这里，梨津从心底深处吐出再沉重不过的叹息。

比起泽渡恭平，她更担心两人的儿子朝阳。现在最应该陪伴他、为他着想的父母，两个都不在身边。

「──手机。」

「咦？」

「我的手机，在吗……？」

「枕边那支不是吗？」

梨津按出通话纪录。

梨津确实有打给雄基。虽然她完全没印象，但她似乎确实这么做了。雄基打给梨津，再前面有梨津打给丈夫的几通纪录，然后底下是泽渡博美的来电纪录。

原来那并不是梦吗？

可是从哪里到哪里是真的？

博美说她在问每一个人，问朝阳到底有没有吃巧克力零食，所以或许她不是只打给梨津一个人。

坠楼身亡。

不光是坠楼而已，而是坠楼身亡。已经死了。

梨津回想起以前听到的那声「磅」，难以置信。

两人的交情绝对不算长，也称不上深，但认识的人死掉了，而且是才刚说过话的人，这带给了梨津非同小可的冲击。应该已经退去的头痛又复发了。

手中的手机震动了，萤幕亮起小灯。看到LINE这几个字，她内心「啊」了一声。

昨晚雄基才说过的话重回脑海。

──说得极端点，就算这是她们自己的葬礼，被朋友之间这样谈论，她们应该也不觉得有什么吧──

有人传了贴图。

哀悼流泪的俏皮兔子贴图流过画面。

随着『博美的事我无法相信』的文字。

「还好吗？」

对于丈夫的关心，梨津已经没力气勉强自己说「我没事」了。呼吸浅急，胸口闷痛。这时，她感觉到随着哈奇的轻吠声，奏人走了过来。开了条缝的门外露出儿子的脸。

「妈，你还好吗？我肚子饿了。」

「奏人。」

「警车还在外面吗？唉，出了什么事啊？是有人受伤了吗？」

梨津知道站在旁边的雄基绷紧了肩膀。察觉这件事，梨津理解了。儿子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泽渡家出了什么事。

奏人很喜欢据说把博美推下楼的朝阳。即使有家长遇到不幸，学校似乎也不会通知学童，但朝阳是在校生，而且听说担任儿童会长，奏人迟早会知道这件事吧。到时候这孩子会遭到多大的打击──

光是想像，胸口就快裂开了。梨津勉强自己说：

「你们想的话，要不要去外面吃饭？我现在还吃不下。」

「可以吗？」

雄基担心地俯视梨津。梨津点点头：

「嗯，可以让我独处一下吗？」

即使只有一下子也好，梨津想要让奏人尽量远离这个社区。今晚等他们吃完饭回来，哄奏人入睡以后，这次好好地向雄基提议搬家吧。梨津想要在那之前整理一下心情。

「好──可是你千万别钻牛角尖啊。」

「嗯。」

「我想吃树园的汉堡排！」

「……好，那我们走吧。」

奏人说出附近的家庭餐厅名字，表情依然紧绷的雄基一口答应。明明是这种节骨眼，梨津却想到：啊，那家餐厅的汉堡排，一定也是博美禁止儿子吃的东西吧。用不晓得里面放了什么的理由。

想到这里，眼皮深处奇妙地涌出泪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

闭上眼睛，再次躺下。尽管意识清明，刚听到的博美的死讯也让心绪激动难平，她却困倦得不得了。

手机轻微震动了。

摇摆似地，只有一下的轻微震动。

又震了一下。

她知道是收到讯息了。

梨津抬起沉重的手，拿起手机。不晓得后来过了多久。她觉得必须看一下现在几点，但还没看到时间，就先点到LINE群组了。

身为女王的博美离开后的那个LINE群组。

『想要见她一面呢。』

看到这句话时，梨津怀疑自己眼花了。

或是时光倒流了。

但是她错了。那个头贴不是博美的。不是戴着大耳环、高雅做作的侧脸，而是一个手做的俗气拼布娃娃头贴。穿着白色洋装、扎着辫子的娃娃。

陌生的头贴。看到底下的名字，梨津一阵战栗。

Kaorikanbara-WhiteQUEEN

香织神原。白色女王。

咦？咦？梨津一团混乱。她睡着的期间，在叶子的贴图之后，累积了一堆讯息。不知不觉间香织加入了这个LINE群组吗？──想到这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一口气流光了。

搞不好她本来就在了。

明明加入了，却一直潜水，从不发言，只看着别人的讯息。就和梨津一样，除了最一开始的发言后，就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别人讨论。

可是香织不是只有传统手机吗？

──想到这里，梨津更加混乱了。难道这个「Kaorikanbara-WhiteQUEEN」不是那个香织吗？

但叶子和弓月看到那个人的LINE讯息，都接着聊下去──极为天经地义地。

『就是啊。事情闹得这么大，一定没办法像一般葬礼那样，和她道别，如果要见她，就只能趁现在了。』

『如果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未免太令人难过了。』

『弓月，你连络得上博美的老公吗？你们不是很要好？』

『要好？别有深意喔（笑）』

捧腹大笑的卡通角色贴图。

『咦，原来大家都知道喔？（笑）』

『知道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好吗？（笑笑）唉，听说博美的老公今天受伤，是弓月干的，真的还假的啦？』

『请自行想像！（笑）』

贴图、

贴图、

贴图、

贴图、

贴图、

贴图、

『梨津，你在看吧？』

就在这瞬间，这则LINE讯息跳出画面。

『回应一下嘛，梨津。群里禁止已读不回喔（笑）』

『一起去跟博美道别吧。你来的话，大家一定都会很开心。』

『梨津。』

『这次总是你认识的人了吧？梨津──』

叮咚──玄关门铃响了。

声音响起的同时，「噫」的尖叫声迸出梨津的喉咙。肩膀猛地一颤，动作剧烈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雄基、奏人……」

她完全想不到会有谁在这种时间来访。

是丈夫和儿子回来了吗？但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拿钥匙开门？泽渡集合住宅虽然建筑物相当时髦雅致，但保全方面漏洞百出。没有装自动锁的共用入口，任何人都可以长驱直入来到家门前。

啊啊！

梨津几乎要咂舌头。比起追求漂亮的装潢或外观，保全才是最应该优先考虑的吧！那对白痴夫妻，只注重外表！

梨津走出卧室，胆战心惊地想要查看客厅的对讲机萤幕。结果还没看到，就先听到声音了。

「三木岛梨津～」

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捂住耳朵，祈祷这是幻听。

对讲机萤幕映出一个白色女人。穿着过时俗气的纯白色洋装，一脸白过头的粉底，配上血红的口红。

是香织，根本不熟、只在志工活动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叮咚……

拖沓的门铃声响起，和泽渡家唯一相同的、自家的门铃声。

梨～津～

去～见～她～一～面～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梨～津～咚咚咚咚、这次总是你认识的人了吧～叮咚……

汪！

哈奇对着门叫，结果敲门声静止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子而已，敲门声很快地再次响起。门铃声也持续着。

汪！汪！

哈奇狂吠着。梨津很害怕，实在太害怕了，紧紧地抱住了哈奇小小的身体。

──梨～津～

听着门外呼唤的声音，梨津想：或许每个人都是像这样被逼走的。

她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或许就是像这样，每个住户被逼到绝境。被追赶、家人被骚扰、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拉近距离。

博美一定不是什么女王，她只是想要成为女王。因为她想在众人当中占据什么样的地位、希望别人怎么看待她，都太显而易见了。一开始梨津虽然不懂，但现在已是昭然若揭。那对夫妻只是想要在社区里称王。

可是这个人梨津就不明白了。凭我们所知道的常识，大概是不可能理解的。

梨～津～

「够了！」

梨津大叫。

叫出声后，她才惊觉糟糕。这下形同告诉对方自己在屋子里。但她再也克制不住了。敲门声逐渐渗进耳底，脑痛到几乎快裂了。

「我要报警了！」

她感觉自己要被逼上绝路了。但现在还来得及。隔壁住户或许也会注意到我们家的异状。

梨津大叫之后，敲门声、叫名字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因为太容易了，梨津一阵错愕。她怀着诧异的心情，探头看对讲机萤幕。萤幕上映出来的──是头顶的发旋。掺杂着白丝的、香织的脑门。

俯着头的香织，下一秒倏然抬头。

「哇！」

她吓人似地大叫，接着笑了。整张脸现出面具般的假笑。血红的口红依旧突兀地浮在那张脸上。

梨津，走嘛。

梨津听到声音。笑吟吟的声音。

「去见博美嘛。这次总是你认识的人了吧？你有资格去见她一面啊。博美还在这里喔。她会开心的，去见她嘛。也写张卡片给她吧。尽量告诉更多的人。」

梨津按住头。空气变稀薄了，呼吸不过来。

香织呲牙裂嘴地笑着，那张脸猛地贴近对讲机镜头：

「也得告诉奏人才行，毕竟朝阳的妈妈死掉了嘛。他一定很伤心，想要去跟阿姨道别。我可以去告诉他。我去说好了，梨津。我去说好了。」

不──！

听到儿子的名字而发出的拉长惨叫声，直到吐出声音的胸口疼痛不已，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她忍不住打开了屋门。开门，冲出通道──

赫然屏息。

香织不在那里。下一秒，她惊愕地看向旁边。

身体整个倾斜。

脚软了下来。

磅！炸开来般的声响。

坠落的声音。

丈夫雄基形容为「咚」的声音。听到声音的瞬间，一切声音都远离了。声音逐渐消失。

──啊，掉下去了。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什么东西在拍打的声音。在逐渐稀薄的意识当中，梨津得知了那是什么。周围是蓝色的保护垫。

覆盖了整个泽渡集合住宅的搬家用保护垫，同时在风中拍打起来。就彷佛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一般。

──汪！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哈奇吠叫的声音。

第一卷 第三章 同事

「所以我不是要你道歉，是在问为什么对我连一句说明都没有？」

铃井俊哉看着电脑萤幕，忍受着从刚才就不断从走廊传来的那声音。

萤幕上是要寄给明天约好谈生意的客户的提醒信件文字。因为每次都要通知客户，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闭着眼睛也能写。但听着那声音，总觉得会不小心失手写错，因此进度缓慢。

「你说，这是第几次了？你每次都这样道歉，说下次会小心，却一犯再犯，这样道歉是有什么意思？你这到底是什么心态啊？」

「对不起。」

几不可闻的细声。那声音也教铃井难以忍受，假装全神贯注在萤幕上，坚守「我没听到」、「我不在乎」的态度。

唉──叹息具备超乎声音本身的主张，听起来比刚才的道歉声还要大。

「你这副德行，在以前的职场居然混得下去。你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对不起。」

「不是啊，就说──」

心脏发痛。

这么感觉的应该不只铃井一个人。课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听着那声音，默默地继续工作，在彷佛自己也助纣为虐欺凌弱者的感受中煎熬着。

铃井忍不住抬头，看见前辈丸山睦美站了起来。不是走向训话声传来的办公桌附近的门，而是穿过另一边的门，离开办公室。

「而且，上星期叫你跟绿森超市约时间那次，你也是这样不是吗？那一次因为我才刚提醒过，所以实在很不想说，可是从路线来看，会先遇到赤屋，所以应该先去赤屋，然后去同一区的宫田酒店，再去隔壁的绿森，照常理来说应该要是这个顺序不是吗？这样就可以省掉一大半的移动时间，你在脑子里规划的时候，怎么就不会想像呢？不，不光是脑子里想，你传ｍａｉｌ给我的时候，不就写下来了吗？这样却还是无法想像的话，根本是毫无想像力，也就是缺乏为别人着想的心。从这个车站移动到另一个车站，然后又绕回来──这等于是让人家多跑这么多路啊。我觉得想像力就是体贴他人的心，难道不是吗？」

没必要在这时候翻这种旧帐吧？──话都来到嘴边了。再说，跑业务的时候，有时候会碰到负责人或店长不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单纯依照距离安排。更何况，只是移动一站的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

铃井抬头瞄了一眼，和对面座位的同事滨田对上了眼。滨田表情扭曲，看得出正在想一样的事。

对不起──和刚才一样微弱的无力声音重复道，斥喝声更加激烈了：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单纯想不透啊。唉，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铃井再也忍无可忍，站了起来，和刚才离席的前辈一样，穿过离自己的座位较远的门，离开办公室。

不出所料，睦美已经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了。她手里拿着罐装奶茶，对着后来的铃井笑：「啊，辛苦了。」

「辛苦了。」

铃井回答，睦美指着饮料问：「你要喝什么？」

「啊，没关系，我自己──」

「不要跟我客气，我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摆出前辈派头。」

睦美今年四十三岁。可能是因为家中有读小学的孩子，平常就鲜少参加课里的饭局等活动，铃井也确实很少在饭局上让睦美请客。

不同于今年刚进公司第三年的铃井，睦美做了很久的业务，是资深老鸟，担任铃井他们营业二课的主任。等于是仅次于课长的课内二把手，但外表非常年轻，听到她的真实年纪时，铃井相当吃惊。睦美对年轻员工也都很随和，热心照顾，后辈们都亲近地喊她「睦姊」。

睦美说「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摆出前辈派头」，但这完全不是事实。每个人都很依赖她，也很仰慕她。过去铃井也在各方面受她帮助，对她是心悦诚服。

「啊，那我要气泡水……不好意思，谢谢睦姊。」

「OK，这个是吧？」

睦美投入硬币，按下自动贩卖机右上的按钮。她还帮忙弯身从取物口拿饮料，铃井道谢「真的不好意思」，接过饮料。

「──佐藤课长也实在教人头痛呢。」

睦美把瓶装饮料递给铃井，总算提到这件事。听到睦美的话，铃井觉得「终于来了」，他也正想谈这件事。

「是啊。」

「我也跟他说过好几次了。在大家面前那样训人，神桑就不用说了，我们这些听到的人，还有其他人，感受也很差。」

「我知道。」

睦美回望铃井。铃井打开气泡水瓶盖，接着说：

「我听滨田他们说，睦姊有替大家向课长说了，所以后来课长就不在办公室里训话，而是把神桑带到走廊去训。不过结果声音还是一样听得到啦。」

「如果他自以为不会吵到大家的话，那实在很好笑。」

睦美落寞地笑道。虽然应该也有讽刺的成分在里面，但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比起恶意，感觉同情的成分更大。

一想到回去办公室，又要听到那骂声，一时半刻实在不想回去。铃井和睦美不约而同地走到大厅旁较隐密的接待区，在这个时间刚好没人的椅子坐下来。

郁闷无比。

铃井很后悔：早知道课长要训话，今天就在一大早排外务了。

「有时候也会觉得为什么神桑都不回嘴？不过应该没办法吧。要是辩解，感觉只会火上加油。」铃井说。

「地位有别，神桑也很难反驳什么吧。他一定很难受。我很想帮帮他，会再找机会跟课长谈谈。视情况，会请部长来说说课长。」

铃井和睦美任职的「四宫食品」，是业界里的中坚食品公司。铃井隶属营业二课，主要负责冷冻食品。

直到去年，铃井都还在企画部。他大学读的是理学院，之所以进来食品公司，动机是希望参与企画或研究。所以今年突然被调到营业部时，他打击很大。企画部的前辈安慰他说「趁年经在各部门经验一下，也是一种历练」，但他心情沉重极了。而且调来营业二课后，遇到的上司又是佐藤课长。

佐藤和铃井不同，进公司后就一直待在业务部门，现在才四十一岁。在有许多老员工的这家公司里，在主管当中，是非常年轻的一个。佐藤肩膀宽阔，嗓门也大，看上去就像个魔鬼教官，那种气质让人畏怯。感觉对这个从业务第一线的基层爬上来的课长来说，来自企画部的自己就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铃井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他。

但「不太喜欢」变成彻底的「厌恶」，还是目睹佐藤对特定部下那种过火的斥责现场以后。

佐藤对今天也在走廊训话的神桑特别苛刻。

神桑从铃井调到营业二课以前就在这里，据说是去年年底临时聘用进来的员工。年纪应该是五十多岁，对课长来说，是所谓的「长辈部下」。现在这年代，相较于过去完全讲求论资排辈的时代，「长辈部下」在任何公司或许都不算罕见了。实际上，公司里其他部门也有许多这样的例子。但是像神桑这样，不管是外表或氛围都明显地年长许多的人，是其他部门鲜少看到的。

铃井第一次踏进二课的时候，一进办公室就看到神桑坐在自己旁边的座位──最靠近入口给新人的座位旁边，虽然冒失，但他忍不住又定睛看了一次。半白的头发、黑框眼镜，笔直的站姿彷佛小学朝会上看到的校长，然而他居然不是主管，只是普通的同事，这件事让铃井大吃一惊。

神桑这个绰号，似乎是佐藤课长取的。听到课长是为了让年纪比自己大太多的神桑融入部门里，指示所有的人都要这么叫他时，铃井内心真是服了。他觉得课长那种相信可以靠称呼来拉近距离或改变气氛的观念实在落伍到不行。

铃井问过神桑一次。因为大家都这么叫，铃井自然也不得不这么叫，他满怀歉疚，趁着只有他们两个加班的机会问了：「你不会觉得排斥吗？」

「对不起，我们明明年纪比较小，却这么没大没小的。」

铃井这个问题似乎让神桑很吃惊。他睁圆了眼睛，接着柔和地笑了：

「原来你在介意这件事？铃井你人真好。」

「不是，可是……」

「大家这么亲近地叫我，我觉得很高兴。」

「最先这么叫的是课长对吧？」

「嗯。」

萤光灯照耀下，神桑头上的白发反射着银光。铃井看过这种颜色，是上次返乡时看到的父亲的发色。他想：这样啊，他跟我爸年纪差不多啊。如此一来，他便忍不住想像：万一父亲也在公司被比他小的上司那样训斥的话……佐藤课长在责骂神桑的时候，都不会稍微想到自己的父亲吗？

「课长是个好人，我很感谢他。」

神桑很自然地──实在太自然地这么说，铃井忍不住「咦」了一声。

铃井微笑，看着铃井问：

「你觉得很意外？」

在近处一看，神桑的五官轮廓很深。眼皮很厚，顶着鹰钩鼻，配上高高瘦瘦的个子，有股独特的威严。也许是因为这样，铃井觉得神桑现在的「部下」地位还是与他极不相称。

铃井僵硬地点点头。神桑说：

「我不是一毕业就进来的，而且年纪又比较大，课长应该也觉得很难办事。绰号也是，他在向大家宣布之前，有先问过我的意见。他说他希望大家叫我『神桑』，问我会不会觉得反感。」

「原来课长有先问你吗？」

原来那个人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吗？铃井半信半疑地反问，神桑点点头说「嗯」。神桑说课长是「好人」，但铃井觉得：啊，这个人比课长好上好几倍，所以才会这么想。

「课长是希望我能好好地融入这个部门。」

神桑之前是做什么的，铃井不太清楚。本人没有提到太多，因此铃井觉得似乎是个禁忌，不敢主动探听，但他觉得搞不好神桑在以前的职场位高权重，要不然就是老板。明明有实力，却遭遇公司裁员之类的问题牵连也说不定。

铃井听说现在神桑虽然是营业部人员，但不管是薪资或保险那些，都不是正职人员待遇。工作也不是出去跑业务，都是接听电话、或帮忙业务处理简单的约客户、行程管理等等，就类似助理。如果神桑以前的工作职权很大，那么自尊心应该也很高，却能认份地默默做着现在的工作，光是这样，就让铃井觉得很了不起了。

然而──每次佐藤课长数落神桑的时候，都一定会这样说：

──你这副德行，在之前的职场居然混得下去。你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告诉我啊，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课长那种讲法，我实在是听不下去。根本就是在否定别人的人格，跟时代完全脱节。」

铃井觉得根本就是权势骚扰，是再典型不过、看了教人羞耻的露骨权势骚扰。居然有这样的行为横行，这家公司的落伍体质实在教人想哭，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公司，更教人打从心底觉得窝囊。

「我懂。」

睦美拉开奶茶罐拉环说。铃井开始抖脚了。这是他从小烦躁时的坏毛病，不管被骂过多少次都改不掉。

「而且今天课长干嘛骂那么凶？神桑有犯下那么罪不可赦的过错吗？」

「一开始应该只是在揪正小疏失吧。但课长愈说愈夸张，开始翻旧帐，整个停不下来了。讲到后来，根本是在讲无关的事了。」

「要是换成是我，绝对无法忍受。」

幸好铃井还没有被课长像那样死缠烂打地训话过。但也因为如此，更让人觉得不舒服。就好像只有神桑一个人沦为课长的标靶，由于地位低微，不敢说不，才会被课长盯上。

「我觉得神桑的工作表现很普通啊，也不是差劲到哪里去吧？」

「嗯，我反而觉得他工作表现很好。上个月课长不是把他弄的客户名单跟大家分享吗？部长叫课长做的那份名单。」

「对啊。」

那份名单做得很好，客户资讯做了细腻的更新，因此铃井感到很意外。佐藤课长虽然年轻，却相当传统老派，虽然擅长和客户交陪，但很不擅长文书工作。传给所有人的电子邮件也是，文章几乎都不换行，读起来很痛苦，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到现在都还在用一指神功打字。

「那份名单其实是神桑做的。」

「咦？」

「课长表现得一副是他做的样子，但其实是神桑加班完成的。大家在称赞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课长会不会说出来，但他终究没说呢。」

「──真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

铃井忍不住批评，睦美尴尬地点点头：

「他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我对他的印象是，会为了挺自己的同事顶撞上司，讨厌不正直的事，非常可靠。」

「那就是自己在基层的时候正直敢言，但绝望地完全不适合领导别人。」

「铃井好刻薄喔。」

睦美柔和地一笑，喃喃自语地说：

「可是，或许就是这样吧。我们还是同事的时候，他替我出头过。」

「咦？」

「他说，如果我是因为请了产假，所以没办法升主管，那实在太不合理了。」

「啊……」

听到这话，铃井想了起来。不只是神桑有个晚辈上司，睦美也是。不管是资历或年龄，睦美都比佐藤课长大了两年。

睦美解开发夹，松开束起的清爽长发。她把奶茶放到桌上，两手重新梳拢头发，喃喃说：

「可是之前有一次我们聊天，他却说：女人必须怀孕，真的很辛苦，你没能升主管真的很可惜，可是生小孩就是女人在社会上的责任，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

「这……」

根本是性骚扰吧？或许也有「怀孕骚扰」之嫌。睦美低下头去，那张脸庞再次罩上极为悲伤的阴影。

「他说考虑到外界观感，公司里至少要有一个女主管，才显得男女平等，希望会计的长田课长快点辞职就好了。『等长田课长辞职，你调去会计课，就可以升课长了，趁现在赶快申请调单位怎么样？』听他那样说，好像不希望我留在营业课似的。」

「他这人器量狭小，所以不想要比他更能干的睦姊在旁边啦。」

虽然觉得不该在公司里说这种话，但这是铃井的肺腑之言。实在教人气不过。

「虽然大家都说客户对佐藤课长很信任，但这说穿了也只是他跟那些原本就有交情、投合的人有人脉罢了吧？他和客户新的窗口那些根本打不好关系，也不主动去建立交情。这样说或许不好听，可是跟课长投合的那些客户，全都是些思想古板的老一辈。他这人只能赢得同性长辈的喜爱啦。现场的细节那些，睦姊看得比课长更仔细多了。」

「抱歉抱歉，谢谢你，铃井。不好意思害你生气了。」

睦美抱歉地低头行礼说。不是做做姿态而已，她的表情真的很困窘。

「我只是觉得有点失落而已……想到以前愿意和我同仇敌忾向上司抗议的人，上了年纪、爬得更高，却变成了这种样子。或许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时间真的很残酷呢。」

「──要是我结婚生了小孩，我会想要请育婴假，但如果到时候上司还是他，应该不可能让我请吧。」

「咦！铃井，你要结婚了吗？」

「没有啦，只是现在的希望。」

铃井「唉」地叹了一口气：

「以前在大学课堂上学到说，现在这时代，这些权利都是天经地义、受到保障的，我在就职以前，还傻傻地信以为真呢。」

铃井厌烦地说，睦美虚弱地微笑：

「我们公司很落伍呢。没有在年轻员工进来前好好地让公司赶上时代，是我们的责任。对不起。」

铃井觉得，睦美和现在应该还在营业部办公室继续被数落个没完的神桑人都太好了。居然有人利用别人的好，得寸进尺，铃井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荒谬。

「我先回去啰。」

睦美轻描淡写地说，拿着奶茶罐，摇晃着束起的长发离开了。她的脚步完全感觉不到沉重，就彷佛若不学会这样的轻盈，就无法撑过至今为止的种种。

◆

事情发生在当天返家路上。

铃井结束午后的客户拜访，和最后访问的客户主任吃完饭后，坐上电车。他抓着吊环，看着车窗。现在还不到十点，所以车厢里人还没那么多。九点多和十点多，夜间的私铁车厢拥挤程度是天差地远。今天吃饭的主任不喝酒，所以才有办法这么早回来。

铃井酒量本来就不太好，反而算是差的。他体内似乎几乎没有酒精分解酵素，从以前开始，就连预防接种的时候消毒，被酒精擦过的皮肤都会变红。他相信「酒量是练出来的」这种迷信，学生时期试过几次勉强灌酒，但不仅搞到自己不舒服，也给旁人造成了麻烦，因此在出社会以前，就已经摸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了。

他听说过去也就罢了，这年头公司也不会强迫员工喝酒，实际上刚进公司时待的企画部，就算酒量差，也没有人说什么。

然而来到业务部──现在的部门以后，他认清这样的理想在此地未必通用。

──不会喝？那你大学的时候是怎么混的？

这样问的，一样是佐藤课长。他用一种傻眼、不屑的眼神看着铃井这么说。

──你一定是没参加运动社团。我就知道，所以你才这么不会应酬。

──至少第一口要陪人家喝啊。要不然就不要参加饭局。

要是不用去就万万岁了──铃井想。如果能够，他根本不想参加什么饭局。但他也明白如果不去，课长对他的印象会愈来愈差，所以现在仍无奈地参加。而且从事业务工作，像今天这样自己一个人跑外务的时候还好，但也经常要和课长一起接待客户。这种时候，课长总是当着客户的面满不在乎地斥喝铃井。

──这家伙完全不会喝耶。我真的很想向公司人事抗议干嘛把这种人塞到营业部来。实在抱歉啊，这家伙不会应酬，真的很无趣。

相信贬低自己人，可以让应酬更圆滑──这种思维让铃井作呕，但更让他恶心的，是饭局结束后，课长施恩于人地向铃井笑道：

──要不是我一开始那样说，客户怪你怎么都不喝的时候，不是会很尴尬吗？我这是先发制人啊。

虽然不会喝酒，但铃井透过经验，自有一套打圆场的方法。不必佐藤课长多事，他也有许多手段可以让对方不会注意到他，课长却偏要当着人损他，教人不舒服。但是和佐藤特别要好的客户负责人，都是「和佐藤臭味相投的同类人」。佐藤像那样拿铃井拿笑柄，确实能让那些人稍微放他一马。

铃井觉得那些人思想落伍，但他也明白，对照他们的常识，是自己不长进。一个大男人居然不会喝酒、不会应酬，实在无趣。虽然佐藤课长经常骂铃井「你大学是怎么混的？」但佐藤难道以为铃井从来都没有被人如此嘲笑过吗？大学的时候他也为此吃了许多苦，为什么都出了社会，还得经历这种鸟事？

现在铃井直接对口的客户，全是在饭局上喝酒知道节制的人。后来他得知，是课里的主任睦美考虑到他的状况，刻意如此安排的。睦美当然不会拿这件事要铃井感恩图报。

流过车窗外的车站，渐渐靠近他独居的住处。

结果电车在他从来没下过站的车站停了很久。车厢内响起广播声：

『前方列车传来停车讯号，请各位乘客稍等。本列车将停止两分钟左右。』

也不是急着赶回家的铃井掏出手机，准备看个LINE或上网打发时间。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手机另一边──一直开启的电车门外。抬头望去，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然后他吃了一惊。

从来没下车过的陌生车站月台上，有一张熟悉的脸。是神桑。神桑弯着瘦瘦高高、向来抬头挺胸的身体，手中抱着大型公事包，正在讲手机。

讲手机？

铃井觉得讶异。理所当然，车站月台充满了电车进出声、发车铃声等，闹哄哄的，绝对不是适合讲电话的环境。

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但只见一手拿着手机、怀里抱着公事包的神桑身子弯得更低，头往前倾倒。明明讲电话的对象不可能看见，他却彷佛在拼命陪罪。

『请各位乘客再稍等一分钟左右，感谢您的配合。』

车厢内广播不停地重复着。等个两分钟左右，铃井并不介意，但也许很多人心急如焚。不过这也说不准，现在他或许是无所谓，但如果自己在赶时间，也许这两分钟会让他心急难耐，暴跳如雷──一想到这里，铃井忽然觉得厌烦起来，反射性地走出车厢。和自己的父亲差不多年纪、其实工作上很能干的这个人，正在向电话里的人道歉。一想到这里，身体便不由自主行动了。

「神桑！」

铃井走出电车呼唤，拿着手机的神桑那纤瘦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看到铃井，嘴巴张成「啊」的形状。但发出来的声音，仍继续在和电话另一头的对象说话。

「啊，不，没事。是的。没问题。是、是，这真是不得了。我明白──是的，我也认为课长说的没错。」

课长。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脑袋深处彷佛一阵麻痹。神桑的声音困扰极了，眼周刻着细微的皱纹。他对着铃井垂下形状圆滑的眉毛，做出抱歉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哭笑不得。

「挂电话吧。」铃井说。

「咦？」神桑发出细微的惊呼。

铃井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敢做出如此大胆的提议。可能是离开公司，胆子大了起来。但一股直率的怒意冲上心头，因为他才刚想起课长以前为了喝酒而对他的种种欺压，所以更感到气愤也说不定。

「别管那么多了，挂电话吧。」

铃井强硬地从困惑的神桑手中抢过手机。他一不小心瞥到萤幕了。上面显示通话对象的课长的名字。但下一秒，铃井的眼睛盯在萤幕上无法移开了。

三小时十二分十四秒。

时间显示在当下仍「十五秒、十六秒」地不断累积下去。显示的背景传来声音：

『所以我觉得睦美说的才有问题啊。部长说得像是站在她那边，但那说穿了只是一种推托，觉得只要支持女人的说法，就不会有人说话了，我觉得这实在大有问题。反过来看，这才是一种性别歧视吧？』

十九、二十、二十一……秒数不断前进。比起今天从公司走廊传来的数落声，电话传来的课长的声音，更一口气钻进了铃井的耳底。就彷佛整颗心都被被粗糙的锉刀给锉下去一样。

居然讲了超过三小时──

铃井一阵毛骨悚然，因为太惊悚了，他一时竟无法按下结束通话键。明明知道应该按哪个键才能结束通话，一瞬间他竟真的忘记了。他惊慌地胡乱按了一通，课长的名字从萤幕上消失了。

说到一半的课长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铃井搭乘的电车传来通知即将发车的铃声，声音很大。三小时，铃井再次反刍地想。超过三小时，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中，神桑一直讲着这样的电话？

「呃──铃井，抱歉。」

铃井正因为惊吓过度而说不出话来，神桑总算开口了。

「电话是课长打来的？」

铃井也好不容易出声问。询问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十分假惺惺，但手机传来的课长那黏腻的声音彷佛缠住了他的身体，让他不管是脑袋还是身体都变得迟滞。

电车门关上了。

电车驶离的声音和掀起的强风从眼前通过。等待电车完全离开后，神桑僵硬地点点头：

「嗯。」

「这里不是很吵吗？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我在电车上接到电话。如果不接，会一直打来，所以我想先跟课长说一下，等到站了再回电给他，结果课长一说就停不下来……」

铃井不知道神桑家住哪里。但从他的口气听来，知道这里并非离他的住处最近的车站。本来只打算说个一两句，却被纠缠了超过三小时──

真的假的啦？铃井觉得双脚彷佛冻结了。这时，铃井手上神桑的手机震动了。手上感觉到静音模式的震动，瞬间，铃井的喉间发出「噫」的惊叫。

「啊，我来接。」神桑说。

显示的来电者又是课长的名字。铃井反射性地出声：

「不，不用接！」

发出大叫是因为恐惧。神桑瞪大眼睛，困窘地看着铃井握在手中的手机。铃井摇摇头：

「不用接。你们已经讲得够久了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

听到对话内容让铃井感到心虚，但他无意识地这么说。

刚才让铃井战栗的，不光是通话时间的长度而已。电话的内容也是。睦美的名字、她说的才有问题、是一种推托、只要支持女人的说法，就不会有人说话、这才是一种性别歧视……

他根本不想听到，那内容让他直想大呼「饶了我吧」。这绝对不是有必要在下班时间特地打电话跟部下讲这么久的内容。

震动声依然持续着。拜托放弃，挂掉吧！铃井想，但手机就是震个不停。

「我知道了。」

和铃井对望的神桑总算点头。停顿了许久后，他说：

「我不接。我不接就是了，手机可以还给我吗？」

「……好的。」

把手机还回去后，铃井的身体一口气轻松起来。两人就这样走到月台的长椅，坐了下来。看上去精疲力尽的神桑，彷佛魂魄都抽离了。这也难怪，他一直站在那里吧。

「难不成，这是常有的事？」铃井问。

「嗯。」

神桑点点头。明明是自己问的问题，但听到答案，铃井再次感到震撼。神桑并非正职员工，应该也没有理由这样做小伏低，迎合课长。

神桑的腿上，萤幕朝下的手机还在震动。听着那震动声说话，总觉得像在演出某种蹩脚的搞笑短剧一样。铃井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应该提出控诉──这话来到喉边。

虽然不知道该向哪里提出控诉，但他很想这么说。向公司的人事部还是部长，或是劳基署，控诉这个人吧。

但听着神桑腿上震个不停的那声音，总觉得在那声音持续的期间，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课长的坏话。

「──是太闲了吗？」

震动声终于停止了。铃井看着总算安静下来的神桑的手机喃喃道。

「我记得佐藤课长结婚了吧？应该也有小孩吧？可是他怎么会这么闲？是家人都不理他吗？」

铃井语带玩笑地说，却少了在公司和睦美一起批评时的那种气势。课长在电话中肆无忌惮地说睦美的坏话，甚至不是在斥责神桑。只因为是部下，就满不在乎地逼对方听他发这种牢骚，铃井实在不懂课长在想什么。

这时，原本安静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嗡嗡嗡嗡……听着那声音，这回和上次不同，除了恐怖之外，愤怒也猛然涌上心头。

「神桑，把手机电源关掉吧。这太莫名其妙了。」

神桑的眼睛没有看着铃井。

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在腿上持续震动的手机。看着那模样，铃井担心起来。如果神桑整天接到这种电话，会不会被搞到精神出问题？

神桑低低地说了什么。他的声音被通知月台反方向电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声盖过，听不清楚。「什么？」铃井反问。结果神桑抬起头来，看着铃井说：

「……我觉得，或许就是因为我会忍不住聆听。」

「咦？」

「所以课长才会变成这样。」

神桑的脸上又浮现平时的懦弱笑容。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彷佛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感情、甚至带有某种达观的微笑。

「铃井，谢谢你为我担心。」

「不，我是……」

即使遇到这种事，对于年纪都可以当他儿子的自己，神桑依然不改彬彬有礼的态度，这让铃井难受极了。

「回家吧。」神桑说。「我的家人也在等我。」

他说，从长椅站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这段期间，手机仍在他的手中震个不停。铃井看着他的手，揣想：和铃井道别后，神桑是不是又会接起电话？

明明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才行，铃井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

「铃井，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指定碰面的荞麦面店，睦美在铃井面前一坐下来便问。她拿着菜单，喃喃说「吃白萝卜泥荞麦面好了」，然后望向铃井问：

「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虽然的确是跟工作有关，但今天不是要说我的事……」

昨晚在车站月台和神桑道别后，铃井立刻传了LINE讯息给睦美。其实他真的很想顺着冲动，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当场打成讯息传过去，但他按捺下来了。他觉得当面说比较清楚，而且怎么说──他不愿意写成文字，把那件事留下纪录。他这么做不是顾虑到课长或神桑，纯粹是不愿意把相关文字留在自己的手机里。

这家荞麦面店虽然位在公司附近，但和周围的餐厅相比，价位高了一些，所以平时几乎不可能在这里遇到同事。会约在午饭时间，是因为睦美有家庭要顾，总是准时下班回家。

店员端茶来了。两人点了餐，用湿毛巾擦手后，铃井开口说：

「昨天晚上──我在回家路上的车站月台看到神桑。我看到他在讲电话，可是月台不是很吵吗？但他好像一直在讲，所以我忍不住好奇，出声叫他。」

「嗯。」

听到神桑的名字，睦美转为严肃聆听的态度。铃井接着说：

「结果我听到神桑对着手机说『课长』，所以我忍不住叫他把电话挂掉。当时是下班时间，而且神桑听起来又像在道歉……」

今早在公司见到神桑，他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铃井进办公室后，神桑便露出平时的懦弱微笑，说：「铃井，昨天谢谢你，害你担心了。」铃井含糊地回应：「不会……」课长不在，好像已经去跟其他部门开会了。不必一早就看到课长，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同时怒意油然而生：像那样在下班时间莫名其妙地向部下发牢骚，居然还有脸若无其事地来上班。

铃井感到呼吸困难，短促地吸气后接着说：

「挂断通话的时候，我看到了，课长和神桑的通话时间超过三小时。」

睦美无言地睁圆了眼睛。就是嘛，一定会惊讶嘛。铃井想，接着说：

「我真是吓死了。还有，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点课长说的话。」

──所以我觉得睦美说的才有问题啊。

那声音在耳底复苏。该不该说出他听到睦美的名字？铃井犹豫了一下，当场有了结论：不能说。

「──感觉好像一直在对神桑倾吐他对某人的不满跟抱怨。」

即使对方是会以权势欺压别人的那个课长，如果知道他私底下说自己的坏话，睦美也绝对会感到不舒服。

「一开始我以为就像在公司经常遇到的那样，是课长又在数落神桑了，但那与其说是训话，更像是不断地对神桑发别人的牢骚。」

「那是几点的事？」

「大概快十点的时候。我猜神桑一下班离开就接到电话，然后就那样一直讲个不停吧。而且这次好像不是第一次。」

铃井强制挂断通话后，神桑的手机仍响个不停。后来神桑有好好地拒绝接听吗？

「神桑说，『课长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我会听他说话』。这证明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危险了。这种事可以容许吗？」

「神桑那样说吗？」

睦美眼神忧心地问。铃井点点头：

「是的。」

「这样的话……确实感觉很危险呢。总觉得好像关系成瘾了。」

「关系成瘾？」

「嗯。」

店员说着「让您久等了」，端来两人份的荞麦面。

铃井吃鸭肉荞麦面，睦美吃白萝卜泥荞麦面。铃井看着蒸气腾腾的沾酱汁，合掌说「我开动了」，睦美也仿效合掌说「我开动了」。掰开免洗筷，沉默了一会儿后，睦美终于开口：

「课长确实有问题，但我觉得神桑也习惯承受课长毫无道理的言行，感觉麻木了。明明不必做到那种地步，却过度去承受，神桑也挨骂成理所当然，对这种关系依赖成瘾……」

「是啊……」

「其实，最近部长好像也很担心佐藤。佐藤现在对上司的态度好像也很糟糕。他会要求薪资，或是叫公司多多支援现场，说的内容是很冠冕堂皇，但口气很冲，就像在顶撞。部长也在向我打听部门内现在的气氛怎么样。」

可能是想到还是同事那时候，睦美的称呼从「课长」变成了「佐藤」。铃井觉得没必要对那种人客气，但睦美身为课长的老朋友，或许是真心在为他担心。

「我来跟佐藤说说看好了。课里迟迟端不出业绩，或许让他很烦躁，搞不好他正在烦恼。」

「呃……我看应该不是吧。」

铃井含糊地说，睦美看着铃井问：「为什么？」被她那样盯着看，铃井根本说不出话来了。

佐藤课长显然把睦美视为眼中盯。所以如果睦美去纠正课长的言行，可想而知，课长绝对会勃然大怒。一定是因为睦美是女人，然而工作上却比课长能干、又受到部属喜爱。

世上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铃井甚至不愿意提出来解释，摇了摇头：

「我担心睦姊去说，课长会把矛头转移到你身上。我理解睦姊的担心，但这种情况，还是请上司去说比较好吧？底下的人说的话，那个人一定听不进去的。」

「底下的人啊……」

睦美喃喃说。糟了，铃井后悔。他忘了那个人甩开比他年长的睦美，升上了课长。铃井焦急自己这话是不是太没神经了，但睦美很快就叹了一口气说：

「或许也是吧。以前他是个不拘泥上下关系、聊起来很舒服的人。总觉得最近愈来愈糟糕了。让人奇怪：他以前说话有这么露骨地充满刻板印象吗？」

「──也许以前他喜欢睦姊喔。可是因为你不甩他，导致他变得乖僻，最后就变成那副德行了。」

「喂！」

被铃井调侃，睦美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了。两人面对面吃着荞麦面，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会去跟部长说。铃井，对不起喔，害你担心了。」

「哪里，我又没怎样。」

睦美才是，她没必要因为是主任，就觉得必须为课里的事负责，向铃井道歉。但这种时候的睦美果然很可靠。

午休时间很短暂，必须快点吃完，立刻赶回公司。铃井看着低头吃荞麦面的睦美的头，咬紧嘴唇。

我完全无法想像，但身为一个女人，有孩子要带，却一直待在营业部门当业务，一定非常辛苦。睦美和铃井这些人不同，一天能够自由的时间，大概就只有现在这短暂的午休了，然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却能为后辈分劳解忧，并在工作和家庭中全力以赴。她明明比课长优秀太多，却无法得到相应的回报的话，这个社会的荒谬，简直教人绝望──铃井这么想着，继续吃面。

「睦姊。」

「嗯？」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睦美抬头。可能是看到铃井的表情并非在说笑，「嗯」了一声，报以微笑。

「我就仰赖你啰。谢谢你，铃井。」

铃井说是他邀约的，想要付钱，但这天的午餐却让睦美请客了。

「我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摆出前辈派头啊。」她又说了之前也说过的话。铃井想：睦姊就是这样的人，才会这么有人望吧。

如果课长是她就好了。

◆

三天后的早上。

这天铃井的行程是外务，准备先去公司拿资料，然后立刻外出。结果他发现神桑不在办公室里。

神桑很认真，在二课总是第一个来办公室。铃井每天早上进办公室时，都会理所当然地看到神桑坐在门口附近的座位，所以感到很讶异。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铃井看着电脑关机、桌面比任何人都要整齐的神桑的座位，收拾东西准备外出，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您好，四宫食品营业二课。」

对面座位的滨田接起电话。几声应答后，下一秒声音拔高了：「咦！」

「怎么会这样！是、对，然后呢？」

听到那声音，办公室里有几个人望向他那里。接电话的滨田表情很凝重。

「是，我知道了。这边不要紧。我会转达──课长？好的，没问题。」

滨田按下保留键，对着背窗的课长座位扬声：

「课长，神桑在二线。」

在座位上看着电脑的课长「咦？」了一声抬头。接着应了声「好」，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筒。

可能是注意到铃井的视线，转接电话的滨田和他对望了。滨田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神桑说他太太遇到意外了。」

「咦……！」

铃井惊呼，正在讲电话的课长那里也传来短促的惊呼：「咦！」他也听到消息了吧。

其他同事也开始注意到，震惊在办公室内传播开来。铃井连忙问：

「是车祸吗？」

「不是。说是从他们住的集合住宅走廊摔下楼。」

滨田压低声音说。因为太震惊了，铃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简短地问：

「什么时候？」

「好像是昨天晚上。」

「那──」

坠楼──反射性地浮现心头的，是这样的疑问：那真的是意外吗？铃井并不清楚神桑的家庭状况，但他想到的是不久前车站月台的那件事。临别之际，神桑面露懦弱的笑容说：

──回家吧。我的家人也在等我。

一回想起来，胸口便一阵揪紧。

难道神桑的家庭有某些不好为外人道的内幕？他会在那个年纪换工作，或许是因为有什么苦衷。

「神桑的太太是从几楼掉下去的呢？」

铃井祈祷至少是二楼或低楼层。听到是集合住宅，他模糊地想像那高度，一股寒意笼罩全身。滨田默默摇头：

「不知道。不过听说现在在医院。神桑说可能要请假一阵子，想要跟课长说一声。」

这时，一道声音盖过滨田的声音，响遍整间办公室：

「不用担心。请假当然没问题，你好好陪着太太吧。」

课长上身往前探，拿着话筒，对着话筒彼端的神桑说。

「好好休息，陪在你太太身边吧。」

突来的事故消息，让铃井仍余悸未平，但听到那声音，他暂时松了一口气。虽然是个老爱权势欺压人的课长，但遇到这种事，还是有点人性的。

铃井这么想。

想完之后──这天下午，铃井遭遇睦美颤声逼问课长的场面，陷入战栗。

跑完外务，说着「辛苦了」回到办公室的瞬间，里面的气氛已经不对劲了。

明明亮着灯──感觉却昏昏暗暗。

没有人注意到回来的铃井，都看着其他地方。有些人远远地、悄悄地，有些人则是露骨地看着。

铃井提着公事包，先回到自己的座位。对面的滨田和其他同事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就是站在影印机前，但几乎每个人都在看课长的座位那边。

铃井也转头看过去，吃了一惊。

「唉……」

他听到颤抖的声音。是拼命压抑感情，却怎么样都克制不住，几乎快爆发的那种带着迫切颤抖的声音。

睦美站在佐藤课长前面。她瞪着一脸苍白的课长。

「你回答我，你该不会是在打给神桑吧？」

打给神桑──听到这话，铃井一阵战栗。

他想到电话。三小时十二分十四秒的通话时间显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

课长不回答睦美的问题。他就像个小孩子般，闷不吭声，不悦地撇着脸。

那种态度实在太幼稚了。看到课长的反应，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都哑口无言。

「我听到了，在那边的会议室。」

睦美颤声继续说道。她对课长已经不用敬语说话了。

「──部长这样说，你觉得呢？你觉得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前社长相当赏识我，站在这个前提上，你觉得呢？我这么能干，又受到期待，所以换句话说，这些都是他们在嫉妒我，你说对吧？客户都说对他们来说，四宫食品就等于佐藤我，所以绝大多数的客户都认为如果少了我，四宫食品就不是四宫食品了，所以他们会干涉我的做法，我觉得是他们输不起──没错没错，说穿了，他们全是一群蠢蛋──我听到你这样说。」

睦美叨叨絮絮地说着，就宛如淡淡地读出透明的文章。就彷佛实在太愤怒了，连自己都无法制止自己的声音。

即使听到这话，课长依旧毫无反应。他完全不看睦美。

「──你要打电话是没关系。你要把别人──包括我在内，说得有多难听，那都是你的事。但是在上班时间讲这种电话，我觉得很不可取。」

睦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她接着说。「我听到你在电话中叫了神桑的名字。就算讲完一件事，又说『啊，对了，还有』，继续讲起别的事。如果我没有在会议室外面叫你，你是不是现在还在讲电话？」

同事们──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铃井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喉咙「咕嘟」一响。

「回答我啊。」

睦美说。声音几乎快哭了。

「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神桑的太太受了重伤，现在躺在医院里耶。你怎么能那样自顾自、没完没了地说那种无关紧要的废话？」

「──哪有自顾自？」

坚守沉默的课长总算开口了。铃井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着呼吸关注着发展。

无法理解──铃井这么想，但课长看起来很不高兴。彷佛被睦美指责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眼睛扭曲，以露骨挖苦的态度对睦美回道：

「哪有自顾自？我们是在对话，你那样说太没礼貌了吧？」

「不，你就是自顾自讲你自己的。」

睦美毫不畏缩。虽然没有哭，但她的表情除了愤怒之外，同时也极为悲伤。

「你是上司啊。你的地位比他大，部下不敢说不。你就是利用这一点，你要的只是神桑对你的附和罢了吧？口气像在询问意见，实际上却是强迫对方同意，发泄自己的不满。神桑活着不是为了让你发泄不满的！」

「你一直在门外偷听？太低级了。」

课长夸张地皱起眉头，看向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就像在寻求支持。

他怎么能用那种开玩笑的嘴脸看他们？铃井无法理解。他唯一了解的是，课长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

──你否定啊！铃井在内心想着。

拜托你，快点否定吧。课长或许的确是在讲电话，但对方应该不是神桑。因为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对亲人遭逢事故、受了重伤的人做出那种事。快点否定啊！铃井强烈地想，几乎是在内心恳求了。

然而他听见课长重重的叹息声：

「神桑没事啦。早上他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就没怎样了。要是讲到一半，他太太有什么状况，他自己会挂电话吧？我也会马上打住啊。我本来就打算只聊个两三句而已。如果他在忙，直说就好了嘛。」

「这……」

和课长满不在乎的态度相反，睦美愈来愈面无人色。她看起来随时都快昏倒了。

课长拧起嘴唇笑道：

「重点是，果然是你啊。最近部长跟人事部为了莫须有的事把我叫去，我就想一定是有人对我怀恨在心，到处去乱说些我的坏话──你不觉得可耻吗？没办法升迁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居然扯上司的后腿。」

睦美的表情──冻结了。

她瞪大眼睛，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办公室里其他员工也是一样。这已经超越生气或愤怒的程度，完全是张口结舌了。

就是如此绝望、说不通的感觉，甚至没有心虚掩饰，这个人真的觉得自己一点过错都没有，他活在自己绝对正确、相信自己就是正义的世界里。

「你这个人……」

睦美总算说出一句话，声音就像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是她说不下去了。对于讲不通的人，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时，一片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了电话铃声。

「您好，四宫食品，营业二课。」

最资浅的田宫就像要逃离这尴尬的氛围般接起电话。这段期间，课长和睦美依然默默互瞪着。「咦？啊，好……」田宫接电话的声音显得异样清晰。

「课长。」

田宫拿着话筒说，他的表情快哭出来了。被叫到的课长从睦美脸上别开目光，不悦地应道：「怎样？」田宫说：

「三线有外线──神桑打来的。」

电话是来通知神桑的太太没有恢复意识，就此过世的消息。

下个月，佐藤课长被调走了。

他被调离总公司，被派去公司底下的仓库管理公司，但调动的理由并非权势欺压。

直接的原因是他和客户干部发生冲突，殴打对方成伤。他和在关东这一带拥有许多分店的绿森超市的常务，在应酬场合上为了细故发生口角，扑上对方扭打起来。

引发冲突的「细故」究竟是什么，铃井等人没有被告知。但当时也在现场并且制止的滨田说，课长两眼充血，暴吼：「你是说我错了吗？」

「我不打算跟你对杠，我想要和平解决。但客观来看，显然我才是对的，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唉，你明知道谁说的才有问题吧？你应该反省一下。」

铃井并未实际听到那声音，但他可以想像得出来。他一清二楚地想像出课长那毫不怀疑自己的正义、也坚信对方同意自己的理论的口气。

滨田压低声音，更进一步向铃井透露。

动手殴打客户的常务后，课长冲出店里，滨田连忙追上去，结果课长又用那种口气滔滔不绝地说：「那家伙果然就是个废物。我都这么客气了，他却完全看不出来。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用我课长的身分，处处为他提供方便啊。」──滨田实在听不下去，劝说：「课长，回去道歉吧。」结果课长狠瞪滨田，说：

「什么！你也是个废物！根本说不通，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后──课长当场打手机出去。

太太过世后，神桑请假了一阵子。因为葬礼只办家祭，所以公司只送了奠仪过去。铃井听说神桑请假期间，部长和睦美等人采取行动，严命神桑绝对不可以接听佐藤课长的电话。「或许你会觉得过意不去，但把课长的来电设成拒接吧。」睦美说，神桑被这么吩咐，虽然显得困惑，但似乎大松一口气的样子。

「可恶！」

打电话给某人的课长气冲冲地把手机砸到地上。猜得到他是打给谁的滨田出声：「课长……」不出所料，课长说：

「为什么不接！太莫名其妙了！」

这时警笛声接近了。因为发生暴力事件，餐厅报警了。看到靠近的红色警示灯停在他们走出来的店门口，滨田脸色苍白，但课长仍骂着：「干！」不停地踹手机。

──演变成这样，或许才是好的，铃井想。

虽然公司和绿森超市的关系降到冰点，上司们现在仍在拼命修补裂痕，但幸好对方愿意和解，最重要的是，如果就那样放任下去，课长迟早会以某种形式冲破临界点。

也许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主管，过度要求自己，承受不了压力而失常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铃井以前猜想的那样，佐藤没有领导他人的资质。现在离开营业部门，调到比较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部门，或许对本人也比较好。

对二课来说幸运的是，佐藤课长突然调走，接下来的人事安排，是让主任睦美直接升为课长。有可能是因为这次的人事异动是丑闻导致，不好牵扯到其他部门也说不定。看到四宫食品创业以来的第一位女性营业课长诞生，铃井这些员工都非常欣喜。

◆

「请问──这不是白石医生吗？」

背后有人出声，铃井回头，站在那里的是个年约六十五岁的高雅老妇人。脖子上系着领巾，戴着有色眼镜，非常时髦。手中抓着绿色皮绳，牵着一只狗。也许正在遛狗。

不认识的人。瞬间铃井以为听错了，人家不是在叫他。但循着老妇人的目光看去，他一阵讶异。老妇人不是在看铃井，而是看着铃井旁边的神桑。

「咦？」

神桑困惑地回望老妇人。

铃井和神桑刚去大型药妆连锁店的总公司进行冷冻食品新产品的简报回来。

太太的葬礼结束，神桑回归职场后，成为新课长的睦美便提议让原本在营业部都只做些辅助工作的神桑也出去跑业务。

「我觉得他在上一份工作表现一定也很不错，有他陪着你就安心了。」

听到睦美这么说，铃井也赞成。他一直觉得神桑有实力，却遭到佐藤课长故意打压。如果个性内向的神桑因此未能发挥自己的本领，那就太可怜了，而且对于部门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因此进入新体制后，铃井和神桑搭挡拜访客户的状况也增加了。实际上铃井感觉这是正确的做法。有年长的神桑陪在身旁，光是这样，客户对他的态度便敬重了不少。神桑沉稳柔和地向客户说明产品，有时候平常不会出面的主管还会特地出来聆听。

突然现身的老妇人脚边，她正在遛的狗「汪」了一声。「不可以。」老妇人小声制止，再次探头看神桑的脸。「果然没错！」她在胸前合掌说。

「好久不见了。啊，真是的，你突然关门搬走，我一直好担心你去了哪里呢。你别来无恙吗？我也是最近才搬来这里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

「呃……」

神桑看起来不知所措。看到他那种冷淡的反应，原本开心地说话的老妇人这才现出讶异的表情。她歪头露出不解的样子。

「请问……你不是白石医生吗？」

「不是。」

「啊……」

老妇人似乎也渐渐失去了自信。她有些尴尬地别开目光，这时脚边的狗凶猛地吠叫起来。

汪！

刺耳的吠叫声连续不断。

汪！汪！汪汪！

听着那叫声，神桑歉疚地颔首致意，从老妇人附近离开了。老妇人安抚狗儿：「啊，喂，奇可！别叫了！奇可！」

铃井本来想追上离开的神桑，却不知为何留在原地没有走，老妇人向他道歉：

「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平常很乖的，不晓得怎么突然激动起来了。吓到你了，对不起。」

「啊，不会……」

神桑是讨厌狗吗？铃井这么想，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他是我同事──请问你是他以前的朋友吗？」

刚才神桑是不是在装傻？神桑不太提起进入现在的公司以前的事。铃井猜想他以前是在某家大企业当主管，但因为某些苦衷，所以才刻意避而不谈。

老妇人拉近牵绳，弯身安抚小狗，点点头说：

「是啊。我本来以为是，不过好像认错人了。真抱歉。」

「他是哪家公司的社长……之类的吗？」

「不是喔，是医生。」

老妇人表情愣愣地回答。

「以前是我们家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诊所医生，可是却突然关了。真的很可惜。」

狗儿──不知不觉间不叫了。它没有继续吠叫，但憋着咆哮似地，口中发出模糊的低吼声，彷佛瞪视地看着神桑消失的方向。

◆

铃井跟丢的神桑在一段距离之外的公园里，坐在长椅上。

「神桑。」

铃井出声，他便转头看这里：

「啊……抱歉，铃井，我实在很怕狗。」

「真意外。」

铃井笑着，也在长椅上坐下来。神桑吐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不过比起我来，你真的好厉害。你刚才的说明，让客户的课长很吃惊呢。课长说虽然没办法下订，但你简报的表现，实在很想让他们员工学习一下。」

「咦，真的吗？」

铃井纯粹惊讶地反问。

刚才的简报，铃井自己觉得表现很差。所以简报期间，客户的课长听得意兴阑珊，结束后冷冷地塞回资料说「我们应该不会订」，铃井都觉得这也难怪。虽然最后勉强让对方收下了资料，但客户对他的印象一定很不好。

「咦，真的啊。」

这次换成神桑惊讶地说。

「你和对口人员暂时离开的时候，组长对我说的。说你的简报明瞭易懂，就算没有资料，内容也让人印象深刻。说现在虽然没办法下订，但以后有需要，一定会想到我们公司，跟你连络。」

「啊，所以……」

说不需要资料，是这个意思吗？铃井正这么想，神桑说：

「一定也是因为你的声音很好听。所以由你说明，内容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哪有……」

铃井觉得神桑的声音也很悦耳。站姿又风度翩翩，有种演员般的风采。被这样的神桑夸奖，铃井真心感到高兴。但他不习惯被称赞，支吾地回应：「谢谢。」

神桑对人观察入微。刚才的老妇人用别的姓氏叫神桑，应该是认错人了，但神桑在进来现在的公司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一定拥有比我更丰富的人生历练，经历过许多事吧──这么一想，铃井不由得接着说了下去：

「神桑这样夸我，我很高兴……可是其实我自己明白，为什么客户今天不愿意订购那样商品。」

神桑默默地看着铃井。铃井回想起手中公事包里的资料商品照片，告白说：

「今天简报的那样商品，其实是我在企画部参与到一半的商品。我想要推出冷掉也一样酥脆好吃的春卷，做为便当配菜，是我进公司以后第一次通过企画的产品，开发也很想参与到最后……」

但因为突然的人事命令，铃井被调到营业部，就此无疾而终。企画商品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铃井第一个负责的商品。他希望后继人员能够负起责任，完成和他的理想相近的成品。

然而──试吃完成的新商品后，铃井大失所望。吃不出和旧有的商品有任何差别。得知新商品没有采用他提议的制法，即使现在他是在营业部推销产品的立场，依然无法去喜欢那样商品。

「我实在不觉得好吃。可是听到其他人说『变得比之前的更好吃了』，我会想：只是包装变了，表面上这么感觉罢了，还是觉得很不甘心。无法真心觉得好的东西，不可能在向客户推销的时候确实传达出它的魅力啊。」

「铃井。」

神桑开口。铃井抬头，注视着他的神桑，眼睛清澈无比。

「你一定很难过。」

神桑以深深打动铃井心胸的声音说。

「你一定非常重视这个商品。这样的你却被逼得说出『实在不觉得好吃』这种话，表示你一定被伤得很深。」

啊──铃井深受震动。神桑定定地看着铃井的眼睛说：

「你真的很严肃地在思考这个商品呢。在今天的简报上，包括你的这番心意在内，客户一定都感受到了。」

「这样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

听到神桑这话，一股暖意在心胸扩散开来。他觉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真心获得了肯定。

「我们走吧。」神桑说，从长椅站了起来。

「得在下班前赶回去，否则又要被课长骂了。」

「──是。」

铃井苦笑着点点头。

把以前亲密称呼的「睦姊」改口称为「课长」，已经过了很久了。一开始睦美说「像以前一样叫我就行了」，但众人都很开心她当上课长，说「这种事还是要照规矩来」，刻意称她「课长」。但老实说，铃井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而睦美成为新课长以后，还有其他尚不习惯的事，她准时下班回家的作法也是其中之一。

有小孩、有家庭的睦美，一定都会准时下班。所以如果有事要连络课长，必须在她回家前处理──更不习惯的是，课长似乎希望铃井这些部下也尽量减少加班和应酬。她并未公开强迫，完全只是表现出「希望大家这么做」的态度，但这总教人觉得不舒服。

──真好，你准时下班是天经地义嘛。

铃井忍不住会这么想。课长自己在营业部门做了这么久，明明清楚业务的工作外务占了一大半，文书工作必须等回到公司以后再处理。可是身为上司的自己早早回家，让她觉得心虚，所以她才会逼迫铃井这些部下也配合她的生活节奏。

虽然拿照顾孩子当借口，但既然成了课长，就应该陪部下一起加班才是道理吧？

「那个，神桑。」

铃井迟疑地叫住神桑。这几天他犹豫了很久，不晓得该不该说，但因为身在公司外面，少了几分顾忌，不小心便脱口而出了：

「最近课长是不是对神桑特别严厉？」

──神桑，你过来一下。神桑，这个你觉得怎么样？这样就行了吧？

在部下当中，课长似乎格外依赖年长的神桑。这一点铃井这些部下也感觉到了。不过就算是这样，这阵子课长叫神桑的频率也太高了。

特别令人介意的是，前些日子铃井偶然听见课长在走廊对神桑这样说：

──亏我那么依靠你！我觉得你是个能干的人，才会那样说的啊！

那种口气──似曾相识，所以铃井忍不住介意。但睦美的话，铃井觉得应该不会有事。

「不用担心。」

神桑微笑，用那种铃井总是觉得好温柔──温柔过头的嗓音和口气，摇了摇头说。「可是──」铃井正欲说下去，神桑接着说：

「一定是关系的问题吧。」

「咦？」

「不是课长有什么不对，是周围的关系、氛围让她变成这样。所以没事的。」

「是吗？」

神桑没必要替课长说话啊──铃井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反问，神桑明确地点头：

「是的，不是课长有什么不对。」

「是神桑人太好，才会这样想。」

「是吗……？」

神桑就那样站着，俯视铃井。

暮色逼近了。

神桑背对着橘红色变得更浓的夕阳站立，他的脸因为背光，看上去一片漆黑。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瘦长的身躯脚下伸出细细长长的影子。

「每个人想听到的话都是一样的。」

神桑唐突地说，那声音极为沉静。

「咦？」

「希望对方说的话，每个人都希望别人肯定，肯定自己的正义才是对的。对于愿意说出想听的话的对象，任何人都会掏心掏肺，把自己交付给对方。」

没错──铃井想。

所以大家都会去依赖神桑，不管是课长，还是之前的课长都是。

现任课长说前任课长和神桑是「关系成瘾」，完全没错。少了神桑，前任课长就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了。因为神桑肯定他，所以他有恃无恐，不管是对上司还是其他部下，就连对客户，都摆出「我才是对的」的态度，积习难改。

明明这根本是错的。

想要他的聆听。然后不管是多难听的埋怨，或是自以为是的成见，神桑都会像个黑洞一般，将它们全部吸收进去，完全不会否定「你错了」。不会让对方感到任何不舒服。

对前任课长来说，纠正或许才是好心，但无法这么做，果然是因为神桑太温柔了。

铃井心想：谁叫那些人不肯像我这样与神桑对等交谈，是他们咎由自取。

我向神桑倾吐烦恼的时候，我们的关系也是平等的，所以我和他是「对话」，但课长他们却是一厢情愿的。

──怎么能那样一厢情愿地向对方说一堆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小事？

现任课长自己也对前任课长说过一样的话，所以其实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如果说是两人的关系蒙蔽了她的目光，那就太讽刺了。

他们一定是误以为神桑打从心底喜欢他们吧，明明神桑只是配合他们而已。这么一想，他们还真是可悲。

「好了，我们回去吧。得加紧脚步啰。」

神桑说，仍站在铃井的正面。他的脸依旧漆黑，只能勉强从眼镜的镜框看出脸庞边缘。

铃井看着那张脸，忽然萌生疑问：他是长这样的吗？

他本来是什么长相？

「不过说到很会说明，现任的丸山课长也很擅长说明呢。课长和你是不同的类型，但课长能当场理解听不懂的人不懂的点在哪里，确实地解开疑问。」

「是……吗？」

听到神桑的话，铃井的内心爆出一道火花。

他觉得：啊，对嘛，就是因为神桑没待过企画部，所以才不懂。一股烦躁不由自主地冲上心头。

「课长的确是只有说明的口气很流畅啦，但那是因为她根本不了解产品，才能像那样侃侃而谈。如果从素材开始，每一个细节都掌握，有些地方一定会觉得抗拒，说不出口，但她只待过营业，所以才可以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

「咦！是这样的吗？」

「嗯，其实就是这样。像我因为知道实际情况，所以有些事就绝对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神桑深深地点头。他背对夕阳，看不见表情，也看不出感情，但铃井知道那张脸笑了。

「所以你的简报听起来才会那么真诚啊。我真是期待呢，以后不管你是调回企画部，还是在营业部往上爬，一定都能成为我们公司的王牌。」

「哪里……」

铃井嘴上谦逊，其实心里甜蜜蜜地都快融化了。然后他后悔在神桑面前微词批评了一下课长，他再次觉得神桑这个人实在了不起。

神桑没有附和铃井的批评，也没有全面支持他的说法。神桑没有指责任何一方，毫无矛盾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走吧，神桑──啊。」

铃井站起来，打住了话。他苦笑之后对神桑说：

「称呼的事，也被课长骂了呢。说不能老是叫你神桑。」

部门内称他「神桑」，是前任佐藤课长起的头。理由是想要让一个人极端比其他人年长的他尽快融入部门内。铃井当时觉得很受不了，认为以为换个称呼就能拉近距离，这种思维根本就是和时代脱节──但进入新体制后，昨天新课长丸山提议：

「一直用神桑这个称呼不好。」

铃井目瞪口呆：事到如今再把已经熟悉的绰号改回去，未免太没道理了，而且像这样拘泥于称呼，表示你的观念也跟前任课长一样不是吗？你果然也是个落伍的人──他这么想。

「走吧，神原大哥。」

听到铃井呼唤，神原慢慢地转换身体方向。避开背对的夕阳残照，侧脸的轮廓便回来了。看见表情了。

「没关系啦，叫我神桑就好。」

神原说。

──叫阿神有点俗，那就叫神桑好了。

前任课长这么说，哈哈哈笑着决定了这个绰号。回想起当时，铃井有种很奇妙的感受。他并不喜欢那种笑法，但那个成天酸言酸语的佐藤课长如此开朗地大笑，却是好遥远的记忆了。他居然曾经笑得那么阳光，简直就像个难以置信的谎言。

神原走在铃井前方一步。

「可以和铃井一起共事，我真的很幸运。」他说。

「企画的事也是，我是外行人，完全不懂，所以你愿意告诉我这些，真的让我获益良多。你不仅简报做得很好，也真的很会教人呢。」

铃井听着这声音，心想：

啊，要是他是课长就好了。

比起那种下班时间一到就跑回家的课长──这个年龄恰当，又细心关照身边和我的这个人，更适合课长这个位置。

铃井这么想。

夕阳的颜色很美。铃井低头看自己的脚，看着鲜明地向后方延伸的自己的影子。看到那影子后，他跨步往前走。他只看到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和铃井并肩往前走的神原的影子，从脚下长长地、长长地拉出去，而且正摇摇晃晃，周围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第一卷 第四章 组长

自从那孩子来到班上以后，事情就开始了。

草太暗自心想。

那孩子来到班上以前，区立楠道小学五年二班的中心人物是中尾虎之介。虎之介的爸妈都是律师，从一年级同班的时候成绩就很好，是会在各种场合被大人称赞「了不起」的孩子。

「了不起，因为父母都是律师嘛。」

「了不起，都是妈妈教得好呢。」

──虎之介的妈妈，在校内也是出了名的重视教育。她也积极参与学校活动，每年都在亲师会担任干部，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像是整个学年的领袖人物，其他母亲也经常和虎之介的母亲连络。草太的妈妈也常说：她工作一定也很忙，却能为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太厉害了。

虎之介确实功课很好。个子高，体型健硕，力气也很大，因此也很擅长体育和球类运动。

但是草太讨厌虎之介。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和虎之介要好的小朋友里面，是不是其实也有很多人讨厌虎之介？

理由是虎之介很骄傲，又很粗暴。

因为成绩和运动表现比其他孩子好，所以虎之介认为自己是最厉害的。

「学校的功课我都在补习班上过了，觉得程度实在很低啊。」

虎之介老是这样说，所以经常不写功课，或是忘记带课本。「课本看了又没用。」虎之介这么说，但如果有人忘记带课本，坐隔壁的同学就必须让他一起看，结果总是附近的同学倒楣。虎之介或许很会念书，但是他就像这样，生活没纪律，邋里邋遢的。

而且性情反覆无常，会毫无来由地突然打人或踢人。明明别人一点过错也没有，完全就是没头没脑突然动手。

草太也被虎之介踢过好几次。

因为太常发生了，这要是平常，他应该也会觉得没办法，忍气吞声算了，但是去年有一次虎之介不晓得在发什么火，把打扫时搬到桌上的椅子踢下来，草太刚好经过，椅子压在他身上，害他撞伤了膝盖。

这次实在无法息事宁人了，校方请草太的母亲去学校，和导师讲了很久。好像为了害草太受伤的事而道歉。

然而始作俑者的虎之介却没有向草太道歉。挨老师的骂，他只是露骨地不高兴，臭着脸撇着嘴，背着墙默默站着而已。

老师好像也和虎之介说了很多，但那天结果虎之介坚持「我又不是故意的」，不肯向草太道歉。

老师答应草太和母亲，说也会连络虎之介的妈妈，要她在家里跟孩子好好谈谈。

然而隔天早上──

「唉，你知道你妈传这种东西给我妈吗？」

虎之介突然跑来跟草太说话，他的手上握着智慧型手机，显示某个画面。草太总是得意洋洋地炫耀他的智慧型手机，对其他只有儿童手机的同学说：「你们还在用那种幼稚的东西喔？」当然，学校禁止学生带智慧型手机。

撞到的膝盖已经没事了，但用力按还是会痛，而且变红的地方开始转成蓝色的瘀青了。

虎之介继续把手机萤幕对着这里。草太拗不过那种「叫你看」的压力，接过手机，发现上面是LINE的画面。草太自己没有手机，但他看过几次母亲手机里的LINE画面。

画面上方显示『草太妈妈（早智子女士）』，似乎是翻拍下来的。是草太的妈妈传给虎之介妈妈的讯息。

『虎之介妈妈，抱歉在你工作忙碌的时间突然传讯息过去。

刚刚学校把我叫去接草太，好像是虎之介踢了教室的椅子，撞到了我家小孩的脚。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草太好像也还好，但我想虎之介妈妈等下就会接到学校连络，所以先连络你一声，免得你吓到。

刚才去学校的时候，我也看到虎之介了，但我知道虎之介不是会毫无理由做这种事的孩子，也知道他是个很活泼的孩子，所以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做？」结果虎之介说：「我不知道。」

我说：「这样吗？可是草太很喜欢你，我也不希望你们两个受伤，所以下次要小心喔。」不晓得虎之介现在状况怎么样？草太很喜欢虎之介，所以希望他们两个以后还是好朋友。往后还请继续指教。』

底下是虎之介妈妈的回覆。比草太妈妈的回覆更简短，两句而已。

『咦！对不起！早智子，虎之介居然做了那种事？』

『谢谢你告诉我。我刚接到学校连络，我这就去学校。』

画面到这里结束。

看到这内容，草太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感受才对，归还手机，看着虎之介。虎之介脸上带着贼笑，看着草太。

「你妈怎么这么可怕啊？」

虎之介说，嘴上的贼笑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昨天我妈给我爸看这个，说『唉你听我说，虎之介在学校啊……』，把我念了一顿，可是我妈说你妈『突然传这样一大串过来，有够恐怖的。吓死人』。」

草太听着，想起妈妈的脸。

昨天妈妈探头看他变红的膝盖，一脸忧心。「草太，还好吗？」她再三追问：「不去医院真的可以吗？」草太说「我没事」，妈妈便从冰箱拿出保冷剂，用毛巾包起来替他冰敷。草太想起妈妈的手的触感──耳朵热了起来。

妈妈是写给虎之介的妈妈的。这么说来，回家路上妈妈一直在用手机，他本来还以为是在通知爸爸。

「一大串」，虽然这说法有些陌生，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一大串。有够恐怖的。吓死人。

草太不知道该有何感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他明确地知道一件事：虎之介不打算道歉，虎之介的妈妈也瞧不起我妈妈，还有我。

对于我妈妈礼貌地拼命打出来的「一大串」，虎之介的妈妈只回了短短几行字。

怎么搞的好像不对的是我妈妈一样？怎么会这样？我很讨厌虎之介，这件事妈妈应该也隐约察觉了才对，然而却写什么「草太很喜欢虎之介」，只顾虑对方的感受，妈妈干嘛要低声下气成这样啦？草太觉得不甘心极了。

为什么？因为虎之介的妈妈是亲师会成员，就像是妈妈们的老大吗？就算是这样……

虎之介也是，为什么要给草太看这种东西？耀武扬威似的。再说，这画面是虎之介的妈妈让儿子翻拍的吗？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后来老师来了，虎之介把手机收起来，虚应故事地对草太道歉说：「昨天对不起。」老师也一脸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虎之介跟爸爸妈妈谈过以后，好像也知道错了，草太也原谅人家吧。」

接下来国语课以「朋友」为主题写的作文里面，虎之介写道：「我绝对不原谅欺负朋友的人」。

「欺负朋友的人是最糟糕的人。我听说如果制止霸凌，反而会成为霸凌的目标，但我还是想要成为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护我的同学。」

读到这内容，尽管气得牙痒痒的，但草太什么也不能说。他强烈地想：尽量别跟虎之介牵扯上比较好。

很快地，神原二子来到了班上。

听到「二子」这个名字，草太以为是女生，但背对黑板站在讲台旁边的二子，是个瘦瘦小小戴眼镜的男生。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妈妈取的，和『微笑』同音，也就是『微笑』的意思。请大家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请多指教。」

二子说，低头行礼。在转学过来以前，搞不好他也曾因为这个名字而受到同学嘲弄。戴眼镜看起来很认真的二子成绩很好，喜欢阅读，经常看到他在下课和放学后去图书室。草太听妈妈说，二子的妈妈好像也喜欢阅读，加入了学校的「说故事委员会」。

「二子的妈妈好像有点奇特呢。小孩的名字个性十足，所以他们家可能有很多自己的坚持吧。」

草太的妈妈不是说故事委员会的成员，好像是从参加的其他妈妈那里听说的。妈妈没有更进一步说明是怎样的「奇特」，但她这么问草太：

「二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唔……他很聪明，也很懂事，说起话来有时候满特别的。」

可能是读了很多书，二子的遣词用句很成熟。妈妈听了点点头说「是喔」，接着问：

「最近虎之介怎么样？」

「没怎样啊。」

「你说在班上，你们是同一组对吧？」

「嗯，二子也是同一组，二子是组长。」

听起来像顺道一问，但草太觉得妈妈真正关心的是虎之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感受得出来，妈妈也不希望那家伙跟自己的小孩有瓜葛。

「这样啊。」

妈妈点点头。同样态度轻松地，就像在说「妈妈没在担心喔」。接着她真的是「顺道」一般，说：「希望可以跟二子变成好朋友呢。」

隔天，二子站在教室后面贴出来的「小花贴纸表」前面。

「草太，这是什么？」

草太刚好轮到打扫值日生，在二子附近用扫把扫地。突然被这么一问，他点点头说：

「哦……那是小花贴纸。如果小组里面每个人都记得带东西，或是上课的时候踊跃举手发言，老师就会贴一张鼓励。」

框里写着一组到六组，旁边排着贴纸。虽然号称「小花」，但其实只是红色的圆形贴纸。大家都很努力在搜集贴纸，虽然就算累积了很多，也没有奖品，第一名的小组也不会特别被表扬，但光是听到「比赛」，大家就会干劲十足，只为了不想输给其他组，每一组都拼命努力。

「我们组的贴纸很少呢。」

二子看着五组的小花贴纸说。草太点点头，心想：那当然了。

「因为我们组有虎之介啊。」

「他在我们组里，有什么不妥吗？」

如果说二子哪里奇怪，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奇怪。草太确定周围没有虎之介和他的朋友后，回答：

「虎之介真的很常忘记带东西，而且又完全不写作业。他很聪明，上课经常举手发言，所以靠这个赚了不少分数，但之前有一次虎之介举手，老师却指名其他同学，他就抓狂说老师偏心，后来就闹起别扭，上课中完全不举手发言了。」

「这样。」二子说，推起眼镜说：「换言之──这张表是为了让众人追求累积这些贴纸，而遵守纪律、积极发言、努力向上，由班上设计出来的系统？」

「呃，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草太点点头，其实听着二子的话，他内心恍然大悟：对耶，这个贴纸比赛，确实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设计出来的。虽然他努力想在比赛中得胜，却没细思过是为了什么。

「原来如此，有意思。」

二子点点头。他看着贴在墙上的表说：

「很有参考价值。谢谢你。」

很快地，草太便再次感觉二子是个「有点奇怪的孩子」。

对于虎之介，众人不是像小弟一样对他唯命是从，就是像草太那样不想扯上关系而保持距离，但二子居然开始照顾起虎之介来了。

比方说，虎之介忘记带橡皮擦或尺，就会向坐在附近的二子借。这要是草太或其他同学，就会觉得「讨厌死了」「又来了」，不甘不愿地借他，二子却不会这样。上课的时候，虎之介伸手要拿橡皮擦，二子便用相当大的音量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借，借你反而是害了你。别人一直用我的东西，我也觉得很不舒服。」

虎之介大吃一惊。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么白，他整个人呆住，甚至连生气的样子也没有。

正在上课的老师也吓了一跳，但接着露出有些松了口气的表情，只说：「就是啊，虎之介也要记得带自己的文具来。」

二子不是这样就完了。这天他在课后班会上提议：

「请大家不要借东西给忘记带东西的人。今天我没有借给虎之介，但不只是虎之介，借东西给忘记带的人，就无法让他们学到教训。要让他们体会到忘记带东西的困扰，他们下次才会乖乖带来。」

这席话赢得众人掌声，因为所有的人都受够了虎之介的懒散。但虎之介本人在掌声中仍像平常一样吊儿郎当地笑，小小声地喃喃：

「我是完全无所谓啦。就算不借我东西，也不会妨碍我学习，困扰的反而是老师跟你们吧。」

就像虎之介说的，他忘记带东西的行径依旧不改，而且也不向附近座位的同学借了。老师看到虎之介没课本看，说「虎之介，跟隔壁同学一起看」，虎之介就故意大声说：「没有人要借我，因为借我看课本就是在害我！」酸味十足，显然是刻意说给二子听。

各组活动时，虎之介也说：「没有人要借我剪刀，我可以不要做吗？」自个儿跑去涂鸦，或是不参加活动。

二子──只是静静地看着。

后来过了一段日子，班上的每一个妈妈都接到了虎之介妈妈的连络。

「唉，那个转学生好像每天都去虎之介家耶，草太，你知道什么吗？」

「咦？」

草太愣住，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二子──跑去虎之介家？妈妈接着说：

「听说他每天都跟虎之介一起回家，一起写作业，准备隔天上学要带的东西，然后才回家。就算虎之介想要一个人回家，转学生也绝对会在后来自己去他家。」

「每天吗？」

「好像是每天。」

妈妈似乎很惊讶，草太也惊讶极了。

这么说来，这几天虎之介都有好好写作业，好像也没有因为忘记带东西而被纠正。教室后面的五组的小花贴纸不断地增加。

妈妈侧了侧头说：

「虎之介要补习的日子，听说转学生会等到补习班下课、虎之介差不多回家的时间过去。那时候已经很晚了，虎之介的妈妈也说小孩子这么晚一个人跑出来太危险，二子却说『没问题的，我和家长一起来的』。好像是叫他爸爸还是妈妈送他去。」

「因为虎之介老是忘记带东西啊。二子是组长嘛。」

草太说明学校发生的事。教室的小花贴纸表、二子说「这样会害到虎之介」，不借他东西这些事。但听完后，妈妈的表情依旧难以释然。

「可是──这未免太夸张了吧？」

「咦？可是虎之介老是忘记带东西，给大家造成麻烦啊。」

「这我知道，但这种行为不会太过火了吗？为了要对方遵守规矩，每天跟到别人家去，而且还跟家长一起。虎之介家一定也觉得很困扰。」

「可是……」

草太也同意妈妈的话，但造成大家麻烦的「麻烦精」是虎之介才对。二子的行为或许有些过火，但他做的事才是对的。结果妈妈说：

「虎之介的妈妈说她觉得很恐怖。」

恐怖──

这句话刺激了草太的记忆。

──突然传这样一大串过来，有够恐怖的。吓死人。

「才不恐怖呢。」

草太忍不住说。

「因为虎之介现在都会乖乖写作业，也不会忘记带东西了，我们小组也是，以前贴纸都好少，大家都很困扰，现在终于改善了。」

二子没有错。

二子大概是正义感很强。以前都没有人敢对虎之介说什么，却只有二子一个人敢当面指正虎之介，他真的很了不起。

「是吗？──可是，二子的爸爸妈妈不晓得是怎样的人呢。就算小孩子那么晚说想出门，也没有阻止，反而带他去，太奇怪了。」

「妈妈之前不是说二子的妈妈是个有点奇特的人吗？」

「虎之介的妈妈说，不是『有点』，而是『相当』奇特。虎之介的妈妈好像说得很直接喔。她跟二子的妈妈说『这样我很困扰』，二子的妈妈却笑着说『就是啊，我也很困扰。其实我也是』。二子的爸爸也是，就算说重话，他也只是道歉说『这样啊，不好意思』，完全没有要纠正儿子的样子，夫妻俩好像都是怪人。」

说着说着，「相当奇特」变成了「怪人」。草太只是点点头：「这样喔？」

隔天，草太在学校问二子：「你都去虎之介家吗？」二子毫不迟疑地肯定：「嗯。」

「他不好好守规矩，对班上不好。」

二子说，望向虎之介的座位。虎之介默不吭声，不看这里。他看起来很烦躁，用美工刀在割桌子。嘴上已经看不到过去的那种贼笑了。

这天临时换组了。

「今天的第一堂课预定变更，要重新换组喔。」

听到老师宣布，教室里喧哗起来。因为现在不是学期初也不是学期末，却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重新编组。不过这时草太看到了。意兴阑珊地邋遢靠在桌上的虎之介，嘴巴微微漾出笑意──搞不好是虎之介的妈妈拜托的：请让二子和虎之介分到不同组。

换组之后，二子和虎之介变成不同组了。草太也和两人不同组了。贴在教室后面的小花贴纸表也撕下来，没有再重新制作新的组别表。

总觉得很没意思，但草太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或许虎之介也会稍微学到教训，改正行为。

然而──

「唉，草太，妈妈想拜托你一件事。」

某天妈妈忽然对草太说。

「什么事？」

「虎之介的妈妈拜托我，说能不能请你提醒一下二子，你可以帮忙吗？」

「提醒什么？」

「之前妈妈不是跟你说过？说二子会跑去虎之介家，监视他有没有写作业、有没有忘记带东西。」

「咦？太厉害了吧，他又跑去了吗？明明已经不同组了啊。」

这是草太第一次听到「监视」这个字眼，不过他想：原来如此，虎之介家觉得自己被二子监视了。

草太本来以为二子因为是同组的组长，是为了小花贴纸而那样做，但二子确实是说「为了班上好」。也许从一开始，就和分组比赛那些无关。

「可是，虎之介的妈妈怎么会拜托妈妈这种事？她不是跟优一郎还是阿豪的妈妈她们比较好吗？」

优一郎和豪平常就跟虎之介很要好，就像是虎之介的小弟。这次分组后，他们也变成和虎之介同组，草太认为是虎之介的妈妈拜托老师这么做的。他们三个人的妈妈也非常要好，学校活动等场合经常一起行动。至于自己的妈妈──就像以前虎之介给他看的LINE画面那样，若要说的话，感觉对那些妈妈们非常客气。

妈妈摇头：

「就是──她说现在来监视虎之介的不只有二子而已，优一郎和阿豪好像也会去监视，他们好像排好每天轮流去。」

「咦！」

这真的让草太大吃一惊，忍不住叫出声来。妈妈接着说：

「不光是这些孩子而已，还有女生，像由希、梨乃，好像会大家一起去。这些孩子的妈妈们好像也被虎之介的妈妈要求规劝自家小孩，但小孩都说『可是这是规定』、『这是为了班上好』，不听大人的话。」

都是二组的成员──草太想。

和虎之介他们同一组。草太是不同组，所以都没发现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妈妈叹气：

「虎之介的妈妈觉得他们是被二子命令这么做的。所以草太，你可以帮忙去跟二子说一下吗？说他这样太过分了。」

太过分──是否过分姑且不论，但草太觉得可以想像。也许是二子向大家呼吁说：你们都是同一组的，要好好矫正虎之介的行为。

草太还没回话，妈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草太也看得到萤幕。上面显示「虎之介妈妈」。

以前好像都是用LINE连络，但现在似乎都打电话，最近三天两头就打来。有时还会在很晚的时间或是晚餐时间打来，妈妈都一副很想赶快挂掉的样子。爸爸也显得很担心。

「是那个太太打来的？不能挂掉吗？」草太好几次看到爸爸小声在旁边对妈妈说。

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多事可以讲？草太之前还在纳闷，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吗？

妈妈把手机拉过去，就像要隐藏震动的手机。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好吗？草太，拜托你了。」

既然都会来拜托草太了，当然也已经拜托其他同学的妈妈了。或许虎之介妈妈打电话求助的对象，也不只有草太的妈妈而已。妈妈把手机拿到耳边，接起来说：「喂？」很快地，电话另一头传来虎之介妈妈的声音：『唉，你听我说。』

草太在客厅调小音量看着电视，但电话音量很大，还是会听见。

『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都没有人愿意帮我。』

神经质的话声传进耳中，让他心头一惊。妈妈插进这些话声的空档说「对不起，我得去煮饭了」，好不容易才挂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似乎还在说个不停──但妈妈挂了电话。

接着爸爸回来，草太洗完澡，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间，妈妈的手机又震动了。但妈妈只是叹了一口气看着。

「不接电话吗？」

草太擦着湿发问，妈妈尴尬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已经是睡觉时间了。」她只这么应道，把震个不停的手机拿到胸口，不让草太看到。

虎之介开始乖乖写作业了。

也不会忘记带东西了。虎之介毫无理由地踹东西、打人的话，当天放学就会召开班会，有人举手指出这件事。

「虎之介今天踢了走廊的墙壁，这是为什么？」

「虎之介在打扫时间用力乱丢扫把，这是为什么？」

每个人的口吻都变得像二子一样成熟。

一开始虎之介也笑闹地说「因为我不爽」、「我又没有」，但大家不肯放过他。

「就算不爽，也不应该这么做。」

「虎之介说他没有这么做，但是大家都看到了。」

不只是单纯地指出事实或打小报告，每个人都追问虎之介理由，要求他回答。就算虎之介敷衍地说「是是是，对不起」，大家也不肯罢休。

「如果觉得对不起，你认为应该怎么改进？」

同学们穷追猛打地这么问。虎之介似乎已经受够了，闷不吭声，结果另一个人举手说：

「如果不爽，我觉得可以打自己的头。自己打自己、踢自己怎么样？」

咦？草太一阵错愕。虎之介张口结舌，眼睛瞪得老大。

可是那名同学──和虎之介同组的由希，似乎不是出于恶意或坏心眼而这么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完全是想到了某种「意见」，把它说出口而已。

紧接着──

整个班级炸开来了。没错！没错！众人喊着。草太内心惊呼：「咦、咦？」错愕不已。虎之介嘴巴半张，盯着黑板。草太反射性地转头看二子。班上的气氛变得这么诡异，显然是二子来到班上以后的事。他觉得看到班上因自己的影响力而变成这样，二子应该会一脸满足，因此才转头看他，结果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二子面无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

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或感想，在群情沸腾的班上，他一脸事不关己地听着而已。彷佛毫无兴趣。

同学在黑板写下文字：

──如果觉得不爽，就打自己的头。

正经八百地写下这样一句话。这时，某段文字忽然在草太的脑中复苏：

『欺负朋友的人是最糟糕的人。我听说如果制止霸凌，反而会成为霸凌的目标，但我还是想要成为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护我的同学。』

他一时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文章。但他想起来了。是虎之介写的作文。读到的时候，他真的非常不甘心，心想「你明明就不是这样想」，就是那篇作文。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那篇作文。可是──那篇作文在脑中萦回不去。

围绕着低着头的虎之介，同学们都嗨翻天了，只有草太一个人动弹不得。

「真不敢相信──」后来过了一阵子，草太在回家路上，听到妈妈和凛子的妈妈在说话。

草太和妈妈买完东西走路回家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同学凛子的妈妈。两个妈妈站着聊天，草太一个人去附近公园假装玩耍，偷听两人说话。

「真不敢相信，可是现在中尾家跟二子的妈妈感情很好不是吗？我听到真是吓死了。」

中尾是虎之介的姓氏。两人好像在说虎之介妈妈的八卦。

「就是啊。我看到的时候也在想：中尾太太怎么跟没看过的人在一起？一开始我真认不出那是小孩同学的妈妈呢。怎么说，年纪不是有点大吗？还以为是谁的阿嬷，还是女佣，后来二子来了，我才发现原来是二子的妈妈，吓死了。」

虎之介再也不会忘记带东西，也会乖乖写作业，上课变得认真，再也不会对同学使用暴力了。因为如果他生气想要动手，所有的同学都会对他大叫：

「不是要打自己的头吗！」

自从那场班会以后，草太听过好几次这样的起哄声──然后现在也已经听不到了。因为虎之介整个人变成了病猫，再也不惹麻烦了。彷佛变了个人，现在完全不跟班上同学说话了。

「上次家长会的时候，中尾太太跟我说了。」

草太的妈妈压低声音说：

「她说因为你们都不听我说话，我能依靠的就只有神原太太她们家了！中尾太太的样子怎么说，有点不寻常，我实在很担心呢。」

「我懂，中尾太太好像变憔悴了呢。我看到她的时候没有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以前她不愧是职业妇女，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打扮得美美的，可是上次居然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跟二子的妈妈走在一起，怎么说，两个人看起来简直一个样，我真是吓到了，她到底是怎么了？好担心啊。」

说着担心担心，妈妈们的八卦却说了老半天，总觉得有点──乐在其中。或许是草太想太多了，但她们看起来很想永远聊下去。

橘色的夕照倾洒在傍晚的路面上，两个妈妈的脚边拉出又浓又长的黑影摇曳着。

班上的气氛不一样了。

「草太，最近架奈经常忘记带东西，你们是同一组，你是不是应该帮她一下？」

某天二子这么对草太说，草太觉得冷汗流过背脊。因为草太也注意到这件事了。

坐旁边同一组的架奈最近经常忘记写作业。上课不专心，也经常忘记带东西，草太有点担心，问她怎么了？她说母亲住院，她要帮忙还小的弟弟妹妹收拾穿戴去幼儿园，或是照顾他们，非常辛苦。架奈不像在撒谎，好像也很晚睡，上课的时候看起来比以前困倦许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草太当下就觉得「这下不妙」。他想起变得就像被拔掉利牙的老虎般安分的虎之介，想起后来针对虎之助群起批斗的那场班会的盛况。

「你要看吗？」

草太忍不住这么说，让架奈抄自己的作业。这阵子每天早上，他都趁二子到校前让架奈抄作业。

「啊……」草太回应二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架奈她妈妈好像住院了。可是她弟弟妹妹还小，所以她好像要帮忙照顾。」

「嗯。」

「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好像很辛苦。她要帮忙家事，最近好像也很晚睡。」

「嗯，我在上一所学校也失去了我哥，很辛苦。」

咦──草太差点惊呼。他忍不住回视说得满不在乎、彷佛根本没什么的二子的脸。失去我哥──意思是他哥哥过世了吗？因为意外或生病。二子会转学进来，难道跟这件事有关？

一堆疑问浮上心头，但草太不知道能不能问，回视二子。二子说：

「可是，所以呢？」

二子的眼睛就像玻璃珠一样透明，毫无阴霾。

「这跟不写作业、经常忘记带东西有什么关系？如果架奈有困难，你们应该去她家帮她。」

「帮她……」

「嗯，对，要不然我也可以一起去。」

「呃、嗯……」

「而且贴纸表也恢复了。」

「咦？」

草太反射性地回头看教室后面。以前张贴小花贴纸表的位置，现在贴上了新的表，还没有任何贴纸的全新的表。

草太困惑地看着二子。二子说：

「这是为了班上进步的优秀系统，废除太可惜了。」

他又露出了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眼神。

直到这时，草太才想到一件事。

二子的名字和「微笑」同音。

但是草太从来没有看过二子微笑的样子。

该不该去架奈家──如果要跟妈妈说，该怎么说──草太犹豫万分，这天决定先直接回家，结果在路上的公园，看到虎之介坐在长椅上。

和以前相比，虎之介的存在感薄弱了许多，彷佛连身体都缩小了一号。看到耸着肩膀一个人坐在长椅的虎之介，草太忍不住出声叫他：

「虎之介。」

虎之介的反应很迟钝，「哦……」他慢吞吞地转头看这里。见他默默地把身体挪向长椅另一边，草太心想：「意思是可以坐吗？」在旁边坐了下来。

片刻的沉默。

草太不晓得该说什么──但完全不提也很不自然，因此主动问道：

「二子跟班上同学还会去你家吗？」

虎之介眼神有些怨恨地看着草太，接着说「没有」。

「已经没来了，他们是觉得不用担心我再忘记带东西了吧。他们不来了，我爸妈好像觉得很寂寞。」

「寂寞？」

「我妈问说，班上同学是不是放弃我了？不理我把我当空气，算不算是一种霸凌？还说其他家长都不帮她。所以二子虽然没来了，但二子的爸妈会来。他们会听我妈诉苦，对我妈说：我们很羡慕中尾太太啊、泽渡太太并不是中尾太太的敌人啊。」

「泽渡？」

「六年级儿童会长的妈妈。听说是学校附近那个大得要命的集合住宅社区的持有人还是设计师──很好笑对吧？」

虎之介笑了，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笑容。

「我妈一直把儿童会长的妈妈当成竞争对手。她从以前就会跟我爸说，上什么杂志，自以为了不起，看了就不爽。现在她只顾着跟二子的爸妈讲那种无聊的坏话，一整天都在讲电话。」

「妈妈们这个样子，实在很伤脑筋呢。」

草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他也想起自己的母亲不久前在买东西回家的路上和其他妈妈八卦个没完的事，所以这么说，没想到虎之介反应很大：「咦？」草太正要接着说「我妈也是」，虎之介打断说：

「不只我妈而已。」

「咦？」

「还有我爸也是。我爸也跟二子家的爸爸说了很多事。他会抱怨公司里没用的部下，有时还会跟我妈一起，说什么泽渡集合住宅的那个设计师爸爸看了就讨厌，不停地讲这些。」

连父亲都──这让草太也不禁惊讶地沉默了。

虎之介以疲倦的口吻继续说：

「还说希望那个社区有人死掉。那样一来就会出现不好的传闻，房价会下跌。」

房价下跌这些事，草太只是似懂非懂，不过他觉得虎之介也是一样的。因为大人在面前谈论，所以会好奇记起来，而且面对同学的时候，会想要秀一些这类一知半解的词汇。

那二子呢？草太寻思。

但二子那种说话方式，并不像是照搬别人的说法。他觉得是确实地从内在的词汇中挑选出来说出口的话。到底要怎么教育，才会教出那种小孩呢？

「……下次放假，要不要一起玩？」

注意到时，草太已经说出口了。虎之介惊讶地眨眨眼，看着草太。草太轻笑：

「我还不会后翻上杠。虎之介，你一年级的时候就会了对吧？下次可以教我吗？」

「──可以啊。」

虽然虎之介说「可以啊」，但听起来也像是在问草太：「可以吗？」那次班会以后，虎之介变得安分许多，但身边没有半个朋友了。原本跟他很好的优一郎和阿豪已经不跟他在一起了，就彷佛从来不是他的好朋友一样。

这时，草太又想起了虎之介的作文。

──我听说如果制止霸凌，反而会成为霸凌的目标，但我还是想要成为制止霸凌的人。我想要保护我的同学。

虽然虎之介是个讨厌鬼，而且自己超讨厌他的，可是──草太这么想。

放假的时候一起玩吧。

然而草太和虎之介的约定没有实现。

因为隔天早上──虎之介的妈妈跳楼了。

从泽渡集合住宅。

在据说她视为竞争对手的儿童会长的妈妈设计的集合住宅。虎之介的妈妈根本不是那个社区的住户，却从户外楼梯进入建筑物，从高楼跳下去，然后──据说过世了。

这天虎之介在上课中被副校长叫出去教室，后来就没有回来了。

导师也跟着虎之介一起离开，草太的班级变成自习。

自习的时候，因为没有大人看管，平常大家都会闹成一团，但这时全班都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压力，没有人吵闹。大家只是默默地写发下来的讲义。

但草太觉得就算没有虎之介的事，大家也不会吵闹。

因为有二子在。

班上已经没有半个人会去做减少小花贴纸的不认真行为了。

后来的五年二班──真的是眼花缭乱地发生了许多事。

虎之介过世了。

听妈妈们说，虎之介的母亲过世以后，他被送去奶奶家。然后父亲突然去接虎之介。虎之介的爸爸──虽然不清楚，但好像为了妈妈的事被警察找去问话。说妈妈的死亡可能有「犯罪嫌疑」。

把虎之介带离奶奶家的爸爸，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他闯了红灯，就像是主动去撞对方的车子一样。

这场车祸，夺走了虎之介和虎之介爸爸的性命。

老师说，警方还在调查这场车祸，因为还不清楚状况，叫同学们不要随便到处乱说。

全班同学都说不出话来。几个女生问：「会办葬礼吗？」但老师说不知道。老师自己似乎也很沮丧，声音十分微弱。

虎之介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简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地方的事，草太无法相信。

架奈经常忘记带东西，大家是不是轮流去她家「帮她」比较好？──二子这样的提议后来仍持续着。

草太都以为这种事已经结束了，当二子又问草太「你不去吗？」的时候，老实说他惊讶极了。

「咦？可是虎之介都发生那种事了……」

草太忍不住说，二子愣住，露出打从心底不解的表情问：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草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沉默下去。

别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老是偷懒不打扫的凉平。

疑似在小考作弊的朱音。

好像装病请假的敬人──

「必须让他们停止这种行为。」二子说，他向众人呼吁：「大家互助合作，一起守规矩。」

「为了班上好」──用这样的说词。

草太──

不想去架奈家。他每天怀着祈祷的心情这么想。架奈的妈妈快点出院啊──他如此祈祷着，怀着难受的心情看着组里的其他同学去架奈家「帮忙」。但是他自己绝对不会去。

不只是班上而已。

他觉得整个学校的空气，或是氛围，扭曲成一种很不舒服的状态。都是二子来了以后才变成这样的，草太私下这么想。不过他不敢说出口，所以绝对不会说。

但是，为什么会无法说出口呢？草太思忖，发现因为二子是对的一方。二子太正确了，所以草太不敢说。因为只要一开口，自己就变成坏人了。

后来没有多久，老师们就宣布儿童会长「出事」了。

据说儿童会长把自己的母亲从自家阳台推下去。和虎之介过世那时候不一样，这次可能因为是发生在学校附近社区的事，因此召开了全校集会。老师说明「发生了令人悲痛的事件」，学校停课，连开了好几天的家长会──老实说，明明是发生在自己学校的事，但因为连续发生了太多事，草太的理解追赶不上。

草太一团混乱，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幸好学校停课了。这样就不用监视同学了，也不用去同学家了。只有这一点，真的令人庆幸。

儿童会长「出事」那天以后，这次二子也不来学校了。

也没有说是转学还是生病请假，就是突然没来了。也不像虎之介那时候，连个传闻都没有。班上还有二子的座位，只是他没有来。

宛如大梦初醒般，班上同学不再监视彼此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真的就彷佛做了一场梦。但班上的虎之介和二子的两个空位，述说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并非梦境。

二子到底怎么了？

草太耿耿于怀，这天妈妈刚好出门，他一个人在家。

门铃响了。草太以为是宅配，未加留心地应着「来了」，打开玄关门。

结果──二子站在门外。就他一个人。

「嗨。」

二子用他一贯的声调、成熟的氛围打招呼，草太吓到了。他眨巴着眼睛，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怎、怎么了？」

二子看起来瘦了一些，身上的衬衫脏得不得了。草太有一堆问题想要问他。

「你都没来学校，我还在想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

二子冷不防说。他注视着草太。

「所以来跟你道别一声。你这人有可取之处，所以我特别看上了你，真是可惜。我得走了。」

「走──你又要转学了吗？」

「嗯，因为换母亲了。」

「咦……」

是父母离婚又再婚，所以换了新的母亲──是这个意思吗？

真不得了──草太这么想，回视二子，但二子静静地摇头：「这没什么。」

也许二子自己家状况也非常复杂。这么一想，草太感到一阵心痛。

二子说：

「草太，你每天都让架奈抄作业对吧？」

「咦？」

「这是取巧，你这样会害了架奈。」

草太一阵心虚。可是，这时二子微笑了。

自从认识之后直到今天，这是二子第一次展露符合名字的微笑。

「那个……」

鸡皮疙瘩爬了满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全身毛骨悚然。感觉以二子的微笑为中心，周围的空气一口气降温了。

「──二子你把班上弄成那样，是因为虎之介吗？」

草太也非常讨厌虎之介。可是他没想到居然会就此天人永隔。他回想起最后在公园里看到的、虎之介拱着肩膀的身影。

「因为你看不下去虎之介的行为吗？」

「不是。要说的话，那种小孩到处都是，不管是虎之介还是泽渡集合住宅的人。」

「咦──」

「我本来也想要你来代替我。」

代替？草太正奇怪这是什么意思，二子带着那微笑，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会有你这样的小孩呢。我还在奇怪怎么会这样──原来你是被竹子保护着。」

「咦……」

竹子？是那个植物的竹子吗？草太不懂二子在说什么。

说到竹子，他们家每年春天，都一定会去乡下的奶奶家挖竹笋，但也仅只有这样而

已──

「身边有竹子、有狗这类非避开不可的人，偏偏愈容易吸引我们。这是我们的坏毛病。」

这话是什么意思？

草太茫茫然地疑惑着，二子开口：

「再见。」

二子的脸看起来是纯白的。就和冰冷的空气一样，是冰寒无比的白。微笑蒸发似地从那张脸上消失不见。脸和身体，二子的整个形姿愈来愈稀薄。逐渐失去色彩，彷佛融入空气。他的脚下，影子长长地延伸而出。

这时是傍晚，应该早已没有任何阳光，然而二子只留下了那道影子，不知不觉间从草太眼前烟消雾散。

第一卷 最终章 家人

「已经不在这里了。」

站在无人的图书室中央、仰望着天花板的白石要唐突地说。

他就像鸟儿展翅那样张开修长的双手，闭着眼睛，就像在确定什么一般，维持这个姿势良久，彷佛在献上某种祈祷。很像少年漫画角色在封面摆出的帅气姿势。这要是同龄的男生做出这种姿势和动作，一定会让人退避三舍，但是由他来做──绝对笑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看过一次他那敏捷的动作的关系。她已经见识过他举着银色的铃铛，迅捷地追逐逃离的目标，以媲美少年漫画的战斗击退「敌人」的场面。

「不在了？」

听到要的话，原野澪反问。

要的说明还是一样不得要领。说话方式不按条理，突然直指核心般切入要点，这应该就像是他的毛病吧。澪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要慢慢地合拢张开的双手，「嗯」地点点头。

「之前好像在这里──但已经不在了。」

区立楠道小学──这是这所图书室所在的小学名称。澪被要带来这里时，看到了校门上的校名。

小学？澪纳闷，但要没有任何说明，不断地往校舍里面走。随便进来没关系吗？「唉！」澪叫住要，要却不回答，就这样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地走到目的地──这间图书室。

「唉，随便进来没关系吗？校外人士不能跑进来吧──」

放学后的小学里，已经看不到学童的身影，校舍中一片寂静。橘色的夕照射入校舍，开始弥漫出介于傍晚与黑夜之间的幻想氛围，几乎感觉不到人的动静。玄关门开着，而且老师们应该也还留在学校里，所以应该并非完全没有人，然而建筑物却奇妙地感觉不到活力。

「没关系。他们来过的地方，多半都会变得荒废，没心思去管外人那些。」

要头也不回地应答。一如往常，是单方面的语气。

澪问：

「你说不在，是指花果不在吗？」

「──不，是所有的人。」

总觉得问题和回答有点文不对题。见澪不满的样子，要缓缓地摇头。薄大衣底下的立领制服，异样地适合这个场所。是因为这里虽然是小学，但毕竟是「学校」吗？

要放下仰头对着天花板的脸，又默默地走出图书室。偶尔停下脚步左右巡视，或是眯眼，注视着走廊深处。接着彷佛循着透明箭头记号般，脚步顺畅地再次往前走去。

澪整个一头雾水。但应该有什么只有他才感应得到──看得到的东西吧，因为高二的那天应该也是如此。凭澪的常识无法捉摸的某种事物，那个时候只有白石要看见了。

他彷佛被吸入其中一间教室，走了进去。

「就是这里。已经不在了，但本来在这里。」

「咦？」

挂着五年二班牌子的教室里，就如同小学这个场所，并排着相较于大人的低矮了许多的课桌椅。每一个座位都挂着像是手作的座垫和束口袋，墙上贴着小朋友的图画和书法字──印象就是随处可见的小学生教室，澪看不出有任何特别之处。

要慢慢地走到教室后方。他细长的手臂慢慢地举到教室后方的墙壁前面，直盯着一点。

到底是怎么了？

澪从旁边看过去，那似乎是一张表。上面写着「小花贴纸表」。一组、二组、三组……各组旁边贴满了许许多多的红色圆贴纸，几乎要溢出表外。

◆

「原野同学。」

上个星期，澪突然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周围人这么多，怎么会听得出来？──事后澪觉得很奇妙，但那是即使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所以一定是耳朵记住了那声音，做出了反应。

当时是她就读的大学的春季校庆，她来帮忙摆摊。

澪参加的教育系志工社团，这天制作可丽饼贩卖。澪结束顾摊的值班，正要交接给二年级的学生。摊位生意很好，她离开排队客人的队伍，在帐篷角落正要解下围裙和三角头巾时，听到了那声音。

被叫到名字，澪惊讶抬头，看到白石要就站在她面前。

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她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仰望的眼睛甚至忘了眨眼，完全静止了。

但是她并不惊讶。要出现得确实唐突，但澪觉得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她的心早已失去了惊讶这个概念。

「要同学……」

白石要。

在学期中来到澪以前就读的高中的转学生。

最后一次见到他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在同一间教室共学，大概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短暂期间。

一看到他的脸，当时的记忆便在耳边哗哗驰骋而过──看到要的脸，就好像实际听到风吹过自家后院、自小玩耍的竹林时的哗哗声。

──同一个社团里崇拜的学长、第一次交到男朋友的欢喜──过去不断地和姊妹们热烈讨论的快乐恋爱话题，沙穗、花果……消失不见的花果。

『我跟三年级的神原学长在一起，不用担心我。』

看到留下的便条那句话时的冲击和痛楚──

要在竹林前对神原一太说的话。虽然不知道要对神原做了什么，但学长的脸在转瞬间就变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神原一太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落荒而逃──

『听说昨天在三重县的深山里，找到了一具身分不明的男尸──我觉得是神原一太。』

要如此告知，澪拜托他『带我一起去』。如果你要去找花果她们的话。我是她的朋友，所以我也要一起去。

对于澪的要求，要停顿了几拍，明确地点了点头：

『好。』

隔月，白石要就从澪就读的高中消失了。

他在学校里待了一阵子。虽然不会积极地向澪攀谈，但彼此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在消失不久前，要对澪这么说：

『往后不管你去哪里，都一定要把你们家后面那片竹林的竹子带在身上，竹叶也可以。千万不能忘记。』

澪愣住不解，要又说：

『那片竹林很棒，和你融为一体。』

虽然要并没有微笑，但澪觉得他这么说时，似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像是表情的柔和感情，忍不住点了点头。

如此交代的隔周──要就消失了，真的是不知不觉间就没来学校了。一天没来，澪猜想他是感冒了吗？但隔天和再隔天也没来，澪慌忙向导师南野询问，老师说：「白石的话，他又转学了。」澪茫然自失。被抛下了──她这么想，但奇妙的是，内心某处似乎有着这样的确信：

要一定会来接她。

澪钱包里的钞票夹层中，现在也夹着竹叶。

所以当要突然出现在大学校庆摊位时，澪并没有太惊讶。

后来过了快两年，澪已经从高中毕业，搬出千叶的老家，到金泽读大学。就算要毫无前兆、理所当然地跑来找她──她也觉得总有一天会如此。

以前要种种唐突的言行、对话的方式，让澪觉得「恐怖」、「恶心」，但现在已经不这么感觉了。她很开心：他遵守诺言了。

要定定地注视着澪：

「我来接你了，因为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嗯。」

要应声，没有再说话。他还是老样子，似乎很不擅长与人对话。

浮肿惺忪的眼皮、乱糟糟的头发。

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但人实在很现实，被他搭救之后再仔细观察，澪发现要手脚修长，风采翩翩。包括那修长而过度纤瘦的不平衡感，都营造出一种奇妙的魅力，就像是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独特危险感觉。包括那圆滑的眉毛线条，澪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比以前更沉稳了。

「找到花果了吗？」

说出这个名字时，胸口一阵绞痛。

花果，以为是手帕交的我的朋友。这近两年之间，自己不晓得想到她多少次。她好几次看到花果的母亲在车站和学校前面发传单，请民众提供失踪女儿的消息。虽然别人都说花果是自己离家出走的，但花果的母亲站在街头，泪诉女儿不是那种会默默丢下家人的孩子。

如今澪认为，自己会选择离家遥远的大学做为第一志愿，应该是因为想要离开故乡。澪和沙穗放学回家去车站，或是在学校前面等公车时，都会看到花果的母亲在发传单。每回花果的母亲用有些空洞的眼神说「大家差不多要大考了呢，真好」，就感觉内心冒出一片毛刺。

但是她没想到从那之后，竟然经过了这么久。

要回答：

「大概找到了。」

他眯起眼睛，就像近视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的动作。就和当时注视着神原一太时一样，眼神看不出感情。

「你还想一起来吗？」

「嗯。」

澪毫不犹豫。她一边解开围裙，一边思考。现在刚好正值校庆期间，大学暂时没有课。

笑意忽然涌上心头，要的信守诺言让她莞尔。他特地跑到金泽来接澪，但如果澪说她不去，要应该也不会介意。只是因为答应过澪了，所以他还是来了。虽然以前只在教室里当过短暂的同学，但他这种异于常人的思维，还是让澪感到怀念。

「咦，原野，你要走了？」

澪折起围裙，收起三角头巾，背后忽然传来声音。是刚换班的三年级学长，正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刚加入这个社团的时候，澪就好几次感觉到学长的这种态度。虽然没有直接明说什么，但也许是对自己自信十足，学长老是想要强硬地带入那种气氛，但每一次澪都委婉地闪躲。这次学长也用露骨猜疑的眼神看着突然现身的要。

「这个人是谁啊？啊，我知道了。」

学长不快的眼神突然变得开心：

「是你弟弟对吧？你说过你有弟弟嘛。记得是叫雫？你来参加我们校庆吗？」

「不是，是我高中的男朋友。」

澪说，同时心想：为什么这种男生都会记住我弟的名字，爱把雫的名字搬出来呢？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学长──还有意料之外地，要的眼睛瞪得老大。尤其是要，就像受惊吓的猫一样，眼睛睁得浑圆。澪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澪觉得有点好笑，一口气说下去：

「他特地来找我，不好意思我要走了。我的班到今天就结束了，明天开始也不会来校庆了，所以摊子就交给大家了。啊，还有我的份，我拿走了。」

澪拿起插在摊位前面架子上的一个可丽饼。社团规定，每个社员可以拿一份可丽饼当餐点。她把淋了巧克力酱的香蕉和鲜奶油满出来的可丽饼塞进杵在原地的要手中。

「给你吃，如果你不讨厌巧克力香蕉的话。」

「……我不讨厌。」

澪留下呆呆地看着她的三年级学长走了出去，旁边的要迟疑地咬了一口可丽饼。澪见状忍不住说：

「原来你也会吃东西。」

「当然会啊。还有，我吃是因为鲜奶油快流下去了，我不想弄脏手。」

听到这话，澪心想「什么啊」，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要看着澪问：

「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说你意外地也会聊普通话题。」

「会啊。」

既然会回话，表示要也具备什么叫「普通话题」的常识。所以澪顺带又问：

「我可以问件事吗？」

「什么事？」

「为什么你还穿着制服？」

要突然现身，澪并不感到惊讶，但如果说有哪里奇怪，就是那身制服。她们应该已经从高中毕业了，但是要那身米白色的薄大衣底下，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同一套制服。转学到澪她们的高中，还没有换上西装式的新制服就再次转走的要，结果在同一间教室的期间，一直都穿着这套立领制服。

「哦──」

要慢慢地摇了摇头。看到他这个动作，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时光的流逝，教人身陷一种错觉，彷佛只有他一个人不老不死，毫无变化地突然现身。──澪觉得就算他真的不老不死，她也不觉得惊讶，但是要回答了。十分简短：

「我只有这套衣服。」

接着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澪觉得。咦？他有「笑」这种感情吗？澪惊讶地仰望要的脸。结果他说：

「你好像变坚强了，原野同学。」

◆

隔天，两人从金泽搭新干线前往东京车站。接着换乘地下铁，来到东京都内的这个地区，这里是澪第一次造访的地点。

感觉是个悠闲的街区。也有大型公园和超市，马路旁的路树也整齐美观，感觉是也很适合家庭和小孩居住的地方。

可是──怎么回事呢？

总觉得昏昏暗暗。明明有物理性的阳光，整个街区却彷佛罩上了某些阴影。明明没这个可能，但就像是天空罩着一片巨大的屋顶或是盖子。

但是仰望天空，理所当然，没有任何遮蔽物。

离开区立楠道小学后，要带着澪，接着走向小学附近一处大型集合住宅社区。

那是个非常大、而且相当时髦的集合住宅，完全没有「集合住宅」这个词汇让人联想到的一群单调建筑物的枯燥无味，发挥混凝土墙面的特色，部分改嵌玻璃墙等等，设计带有适度的新潮。玄关、房门、建筑物上的文字字体相当古典，看上去就好像在电影等看到的外国饭店。

房租一定也很贵吧──但是不知为何，来到入口时，澪裹足不前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社区非常棒，但自己不想住在这里──绝对不会住在这里，她强烈地涌出这样的念头。

夕阳余晖照射下，建筑物的墙面应该一片明亮，却感觉昏昏暗暗。就和街上的印象一样。

「你在那里等我一下。」

要指着社区中央的公园。澪依言坐在长椅上等待，要消失到南侧的大楼去了。一会儿后他回来时，看到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澪忍不住惊呼：「咦？」

要提在手上的，是装猫狗的那种宠物外出笼。澪忍不住站起来跑过去，要说：

「我借来的，接下来可能会需要。」

「借？借狗吗？」

虽然可能是猫，但澪从外出笼的大小如此推测，这时笼里传来轻叫声：汪！听到那声音，澪发出融化般的尖叫。一直到小学以前，澪的家里也有养狗。她回想起狗儿的毛皮和兴奋时快速的呼吸，觉得心动死了。

「这孩子好像有点兴奋，可能平常很少进外出笼吧？我觉得它不太习惯待在里面。」

澪这么说，要喃喃说：「也许吧。」笼里不停地传出急促的踏步声，让澪有些在意。

「不能把它放出来吗？」

澪问，要小声喃喃了一声「唔……」，思考片刻后说「等一下好了」。

「放出来也可以，但万一跑掉就糟了，晚点好吗？它是室内犬，等去了我租的那一户再放出来吧。」

「你租的那一户？」

「嗯，我住在这里。房间很多，你也可以住。」

确实，澪正在担心如果要待上很多天，住宿要怎么办？要不肯说明重点，澪也习惯他的步调了，所以也没有特别询问，但──

「你租这个社区的房子住吗？居然做到这种地步？」

是为了寻找他说的「那些人」而这么做吗？要点点头，彷佛理所当然。

「我租了几个地方。这处集合住宅的持有人三角地产委托我，说我要住哪里都行。」

「三角地产……」

三角地产是一家大型不动产公司，经常可以在大楼广告和商业设施的电视广告上看到它的名字。

「几个地方……你是说几户吗？你的意思不是一户里面有很多房间，而是我跟你住不同户？」

虽然不同房间，但是要和同龄的男生在同一个家过夜，澪也觉得有些抗拒。对于这个问题，要干脆地点点头：

「嗯，很多户都是空的，想睡哪里都行。」

「这个社区是怎么回事？」

「有个主妇失踪了。」

要说。手上的外出笼里不断地传出前脚轻快踏步的声音。

「其他也死了好几个人，如果要循线找到他们，我认为就要从这处社区开始。」

要表情不变地这么说。

◆

「好啰～可以出来啰～」

澪把外出笼放到地上打开来，一只褐色尾巴的小狗便从笼里跑了出来。它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活力十足地在地上奔跑。

光是看到戴着红色项圈的粗圆脖子，澪就已经满心疼爱。她想起小学以前家里养的柴犬洛库。洛库过世以后，母亲难过死了，说不想再经历这种悲伤，后来家里没有再养新的狗，但澪一直打定主意，等到哪天自己开始工作赚钱，还想再养狗。

应该也不是感应到她这种想法，以初次见面来说，放出来的小狗相当平静，没什么提防澪和要的样子。

那是一只眼睛圆滚、感觉很亲人的豆柴。

「它叫什么名字？」

「哈奇。」

要回答。

如果出借狗的人家也住在同一个社区，那么就算格局有些不同，或许也有相同的建筑物气味，所以哈奇才能感到安心也说不定。意外的是，要似乎也很熟悉跟狗打交道，以自然的动作和哈奇相处。哈奇靠近要的手，抽动鼻子，对他似乎也没有戒心。

虽然没有微笑这么大的反应，但是像这样与哈奇相处的要，面露前所未见的沉静表情。在金泽的大学重逢时，他穿着和以前一样的立领制服，澪觉得就算他是不老不死之身，她也不会感到惊奇，但冷静下来仔细观察，比起高中那时候，要看起来成熟了许多，感觉确实增长了年岁。虽然穿起高中生的立领制服完全不突兀，但还是变得比那时候更可靠，更有气势。

他到底来自何方？是个怎样的人？

要租的地方该说不出所料吗？单调得近乎诡异。唯一看得出生活感的，就只有寝具和洗脸台周围的牙刷和洗面乳，厨房里连冰箱都没有。不过似乎已经准备好哈奇使用的物品，厕所里放着预先从饲主那里要来的哈奇的饲料。

看到镜子前面的牙刷和洗面乳，澪有种很奇妙的感受。

感觉毫无生活感的这个人，也是好好在过生活的啊──她为了奇妙的地方感动，环顾房间，一会儿后要说：

「准备给你休息的地方，已经先请业者把寝具和窗帘送过去了。虽然其实也可以让你睡在家具都还留着的地方。」

「家具都还留着？」

「对，因为有很多住户就像跑路一样，丢下家当搬走了。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想睡在不认识的人留下的床上。」

听起来实在太可怕了。澪忍不住闭口不语，这时要慢慢地站了起来。被抱起来的哈奇舔了舔要的手指。要应该是认为不必担心狗会跑掉，没有放进外出笼里，而是抱着它走向门口。

「趁今天再去看一户吧。」

要接着带澪去的地方，是社区另一边的北栋──北栋的顶楼。

门上的门牌写着「泽渡」，挂着干燥花花圈。花圈上凋零的花朵和叶子散落一地。

要似乎拿到了钥匙，打开了「泽渡」家的门。

一踏进里面，澪便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户人家就像杂志上看到的住家一样时髦，品味绝佳，令人赞叹。墙上的画作、木纹美丽的大衣挂勾、餐桌、椅子、一点刮痕或污渍都没有的冰箱。而且室内非常宽敞，格局和其他户显然不同，一看就知道是特别的一户。

哈奇从要的怀里跳下来，小声「汪！」了一声。

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因为予人的印象就像型录一样完美，因此没有任何人影，便显得格外阴森。由于平常绝对不会随便踏进不认识的人家里，因此更觉得浑身不对劲了。

「这一户的人呢……？」

「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大家都说，可能和失踪的主妇有关。」

要就像今天在楠道小学的图书室做的那样，双手像翅膀一样展开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们好像也在这个家出入。虽然传闻真伪不明，但他们渗透学校活动和主妇之间，应该是一点一滴地，把黑暗加诸到别人身上。」

把黑暗加诸到别人身上，这句话刺激了记忆。

高中时期自己的手机，令她害怕的各种LINE讯息，对方无休无止的骚扰言论，陷入错在自己的扭曲想法中，不断地自我检讨反省的那种感觉──

『他们会把自己的黑暗加诸在别人身上。』

当时要注视着神原，这么告诉澪。

『灭门──先对家庭中的其中一人下手，笼络对方，不知不觉间渗透到整个家里面。用你那套理论洗脑，让对方相信自己是错的，把你口中的正确套在对方头上。渗透到家庭当中，不知不觉间支配所有的成员。』

那天听到「灭门」两个字，只觉得荒诞无稽、难以置信，但现在身处这个保留着家具和生活感的住处，重新回想起那些话，却带有逼真的重量。难道就像神原差点把她逼上绝路那样，同样的事也发生在这个家？

「你说把黑暗加诸于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像神原一太对我做的那样，这户人家还有你说的主妇，也遇到了一样的事吗？」

外头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要应该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熟门熟路地打开玄关旁边的鞋柜，扳起上方的电源总开关。鞋架上摆着应该是小孩子的运动鞋。啊，这户人家本来有小孩吗？一想到这里，胸口就一阵疼痛。

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起来，室内变得明亮。要在灯光下为她说明：

「我在寻找的那伙人，他们会把自己的黑暗加诸于人，来引出对方内心的黑暗，将对方拖进相同的领域。他们逼迫对方，剥夺对方的思考和精力，让对方无法辨别是非对错。让对方的视野变得狭隘，滋养心中的黑暗，让盯上的对象也变成讨厌的样子。」

「讨厌的样子？」

「没错，讨人厌、感觉很差、会攻击别人、用自己内心的黑暗污染别人的那种人。像这样更进一步把周围的人拖进死亡或黑暗的深渊。这处社区大概已经发生过这种事，都结束了。」

「是你说的『那些人』干的吗？」

「没错。神原香织。」

澪瞠目结舌。神原，和学长同姓──她正这么想，只见要定定地回视着她。澪立下决心问：

「和一太学长同姓吗？」

「没错，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澪的眼睛就这么睁大着，忘了眨眼。

「要看吗？」

这时，要取出手机，搜寻了一下，把萤幕转向澪：

「你知道整理凶宅资讯的网站吗？这个网站把意外死亡或自杀过世的人家，和死因还有日期一起整理在上面。」

「……我听说过，但没有看过。」

「这是神原一家搬到这里之前的这一带的地图。」

网站资料似乎是以数年为区间来显示。萤幕上有许多蜡烛记号点点散布。每一支蜡烛，似乎意味着某个人的「死」。众多的蜡烛确实让人联想到死者。只要点选其中之一，就能看到关于该物件的详细死亡资讯。

「然后这是他们来到这里之后。」

要滑动萤幕操作，结果画面上出现特别巨大──大上好几倍的蜡烛记号。格外硕大的蜡烛就插在这个社区上──点选其中一支大蜡烛，便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列出一长串门号、门号、门号。『南栋五一五号前走廊，跳楼自杀』、『屋顶坠楼意外』、『北栋六○一号，命案』、『北栋七○一号阳台，命案』──

澪想起她们刚才进来的门上号码。发生命案的「七○一号」，难道……她忍不住差点转头要看阳台。「命案」二字令人胸口一凉。

不光是这处社区而已。

地图各处显示着许多小小的蜡烛。无数支蜡烛排列的景象，就宛如神社或祠堂执行的仪式。

无数支新的蜡烛出现在先前没有的地点。

「那家人一来，就会死人。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家人。」

要斩钉截铁地说。

◆◆◆

铃井俊哉心情好极了。

最近公司的主管体制有了新变革，他们第一线人员的意见更容易往上呈了。在过去，公司充满了封建的权势欺压风气，有蛮横的上司要求先会喝酒应酬再谈沟通，也有无能的女上司认为要顾小孩没办法，想要极端缩短工时，导致现场遇到许多困难，压力重重。

但现在不同了。

铃井喜孜孜地哼着歌，心想「让女人来当营业课的课长，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回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四宫食品史上第一个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女性营业课长。铃井这些营业二课成员对此非常兴奋，也对她寄与莫大的期待，然而丸山睦美却教人失望。也许是承受不了「第一个女课长」头衔的压力，她开始把隔壁的营业一课视为眼中钉，处处针锋相对。

『我们也要这样做，才不会输给一课。』

『喂，你现在在做的事，搞到最后不是会变成一课的功劳吗？』

『唉，神原和一课的课长很好吗？大家，神原是一课的间谍，绝对不能把他当自己人！』

铃井哑口无言。什么间谍？这发言教人傻眼，但睦美本人却是正经八百，好像真心认为二课的业绩不振，都是神原和一课害的。

但一课和二课负责的产品根本不同。一课负责生鲜食品，二课负责冷冻食品这类加工食品。二课和客户谈生意的时候，受到对方要求，帮忙介绍一课人员，或是协助连系其他部门，这类情况司空见惯，反之亦然。然而却计较什么「功劳」、指控部下是「间谍」，铃井觉得真是够了。

『神原，亏我还那么相信你！你不是跟我说，我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吗！』

在无人的会议室里，睦美紧紧地抓住一脸困惑的神原逼问。那副景象很不寻常。神原个子挺拔，外表也是个绅士，因此看上去简直就像两人是男女关系，正为了不伦之恋而争吵──铃井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

当时铃井虽然尴尬，仍出面制止。课长，你那样说不好吧，这里是公司啊，请冷静下来──

看到铃井制止，神原虽然不知所措，但露出了再温柔不过的安心表情。啊，铃井，太好了，让课长休息一下吧──

看到那表情，铃井回想起前任佐藤课长不停地打电话给神原，公司命令神原「不要再接佐藤课长的电话」的事。听说当时神原露出大松一口气的表情。

「老是遇上这种事，神原大哥也实在辛苦。」

「是啊，当时我真的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听到铃井的话，神原微笑地说。

「听到不必再接课长的电话，我心想：啊，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已经没事了，整个人安心了。」

后来佐藤课长被调到旗下公司的仓库，却又犯下伤害案。可能是易怒的个性招来恶果，他为了工作与部下发生争吵，打了对方，这回真的被公司开除了。可是后来不晓得是不是自暴自弃，跑到公司来向上司申诉是非法解雇，闹了一阵，被警卫撵出去了。

后来佐藤课长在家里自杀了。还带着妻子一起上路，遗书里似乎写满了对四宫食品的怨恨。

听到佐藤课长这样的死去，铃井和公司同事都震惊极了，尤其是睦美，她气急败坏，在上班时间悲怆地大叫：

「意思是我逼死他的吗？你们都这样想对吧？你们都觉得是我害死他的！」

睦美的反应，公司高层也听说了，劝她就医休养，结果她大闹说：「一口咬定我有忧郁症，这是权势欺压！」然后可能真的是累了，在回家途中从车站阶梯滑倒，撞到了头──住院了。似乎伤得很重，意识尚未恢复。

「我们公司是被诅咒了吗？」

同事滨田神情阴郁地说，铃井也点头附和「就是说啊」，却也觉得大快人心。因为他已经受够在公司听到睦美那些唉声叹气了。

虽然希望由神原来担任二课的新课长，但神原并非一毕业就进来的，而且公司作风老派，或许相当困难──明明这阵子二课的业绩几乎都不是睦美的功劳，而是神原掌握了客户的心，才能拿到订单──铃井想到这里，为神原抱屈不已。

在铃井不知道的情况下，神原受到许多客户的倚重。似乎也有许多人有着和佐藤课长相同的发想，不知不觉间，客户会用「神桑」这个怀念的绰号叫他。神桑，上次跟你讨论的店里的事──关于我女儿啊──说到我丈夫啊──我那个男朋友啊──不知不觉间，许多人的知心话和秘密都集中到神原那里了。铃井觉得神原真是太得人心了。

仔细想想，铃井自己也觉得神原可以信任，不知不觉经常向他倾吐私密的事，或向他求助。对现任上司的不满、希望公司风气改变、老家生病的祖母、忘不了学生时期分手的女友、女友不该甩了他──

「我懂，我完全理解。」神原都会听他诉说，并鼓励他。「你的前女友放弃你，真的是她的损失。」

即使是连自己都觉得一讲再讲的相同内容，神原也愿意耐性十足、设身处地地聆听。铃井觉得神原真的就像个活菩萨。

「神原大哥也有烦恼吗？」

问出口之后，铃井后悔了。这么说来，神原的妻子过世了，他惊觉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但神原柔和的微笑依旧。

「我上面的孩子现在变成茧居族了。说到烦恼，这确实是个烦恼吧。但我觉得只要时候到了，那孩子自己会想通，所以我也不打算催他就是了。」

他一定是个理想的父亲──铃井想。

就在前些日子，这个「理想的」神原获得了破格的拔擢。

神原结束他基层员工的职位，即将以经营顾问的身分，成为四宫食品的常务。这惊人的升迁不只是铃井跌破眼镜，全公司都为之哗然，但似乎是在社长热烈的支持下实现的。

「也因为内子的事，我原本打算辞职，但受到社长大力慰留……」

神原既腼腆又为难地说。原来神原原本打算不告诉铃井，默默离职吗？想到这里，内心掠过一抹疙瘩，但幸好神原愿意留下来。

据说是社长从神原那里听说他以前在其他公司担任经营顾问的经历，亲自拔擢他加入高层。

「你愿意接受常务的职位，我太开心了。」

铃井在公司里看到社长这么对神原说。进入公司以后，铃井和社长没说过几句话，但神原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和社长变得相当熟稔。

铃井不知道神原以前是当经营顾问的。神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渐渐地发酵为不满，在内心闷烧着。理智明白根本没必要在乎这种事，但铃井就是觉得神原被抢走了，很不是滋味。现在神原成了上司，值得欣喜，但他会离自己远去，这样下去不行，我希望他可以更多地倾听我的烦恼啊！

──是不是有人说过他以前是医生？

铃井试着回想，但那是谁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都变得一片模糊。

某天，一名女子拜访成为董事的神原。似乎是来送中午的便当，女子看到铃井，攀谈说：「啊，你是不是铃井先生？」

「是，我就是。」

「哎呀，我常听说你的事。说有个还很年轻、却很优秀的同事。如果你不嫌弃，请收下这个。请大家一起尝尝吧。」

女子递过来一盒东西，打开来一看，里面装着漂亮地挤上鲜奶油的南瓜塔。糕点卖相完美，就像外面买来的一样。

女子回去以后，铃井问在办公室擦身而过的神原：

「啊……神原大哥，刚才那位女士是？她拿了蛋糕请我。」

结果神原笑了。他没什么地说：

「喔，那是内子。」

◆◆◆

神原二子在新的班级，背对黑板打招呼：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妈妈取的，和『微笑』同音，也就是『微笑』的意思。请大家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请多指教。」

他抬头，环顾全班同学的脸。

他望向教室后方的公布栏，总共有六组。太好了，表格栏位足够。

「老师，我有个建议。」

「哦？什么建议，二子同学？」

「我建议可以做一张表格，把小组列在上面，表现优秀的组别就贴上贴纸奖励。」

他推起银框眼镜，拿着做好带来的「小花贴纸表」，开始向导师解释。

◆◆◆

宫嶋翔子站在衣柜前，为了无法决定穿哪件衣服而焦急。

这件不行，这件太正式了，好像要去教学参观，这件洋装很可爱，但是会被人以为是卯起来打扮，这件裙子又太土气──

自从青少女时期和喜欢的男生约会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像这样为打扮苦恼了，但这阵子每星期都得像这样绞尽脑汁。茶会开始前，从衣柜里挖出来的衣服都把房间里铺得连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看时钟，已经一点半了。差不多得开始正式准备茶会才行了──

烤箱传来香蕉蛋糕烤好的香味。在充满诱人甜香的住处里，翔子却一个人快哭出来了。

尽管怨怼「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田地」，但理由一清二楚。

都是因为那个人──神原香织来了。

「同一个社区里，有满多同班同学的母亲呢。大家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办个茶会？」

在以前，社区里的妈妈朋友都是以翔子为中心聚会。

翔子的丈夫是大学医院的医生，她并没有特别想要炫耀的心态，但都会在第一次见面的场合上，尽快把这件事告诉在场的人。因为如果不快点说，当其他人炫耀自己并不怎么样的丈夫或职业时，感觉就好像故意在让她们出糗，那样就太可怜了。

以前偶尔也有些妈妈朋友的丈夫也是医生，但那些人说穿了就只是小诊所的开业医生，或即使是在综合医院上班，也是等级完全比不上她丈夫的医院。丈夫上班的医院不是一般的大学医院，而是C大学附属医院，而且还是外科医师。不仅如此，他更是下任主管候选人之一。同样是医生，等级也是天差地远。

翔子天生争强好胜，这一点她有所自觉。但是没办法，实际上她就是没有任何一点输人，这已经是翔子的天性了。只要进入新的环境或团体，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周围的人「我是第一名」。因为这样办起事来比较方便，也不会让其他人不必要地出糗。

所以她觉得那个叫神原香织的主妇是新来乍到，才会不知道。她不清楚我是何等人物，所以才敢邀我喝什么茶。

因为她不知道她家跟我家地位相差多悬殊。

所以我反过来邀请她。

「啊，茶会的话，我家常办喔。神原太太不嫌弃的话，请来参加吧。」

「这样吗？太谢谢你邀请了。」

那个太太很像电视上看到的某某──身边的人私下议论这件事，也让翔子很不是滋味。但是看在翔子眼中，香织穿的衣服很老旧，人看起来也很憔悴、苍老。头发也乱糟糟的，让她觉得：怎么不会打理一下外表？

在邀请神原香织的茶会上，翔子首先告诉她：

「不只是外子而已，其实我以前也是医生。但因为生了小孩，所以现在暂时离开了职场。」

像王牌一样亮出这个事实，每次都让她爽快无比。不只是丈夫，我本人也是一号人物，你们这些平凡的主妇一定无法想像吧──怀着这样的心情宣告的这句话，却未能引起香织任何惊讶的反应。

「啊，我也是。」

香织微笑说。

「这件事只跟你说喔，其实我也是。」

咦？翔子错愕。

怎么可能？她细细打量香织，但香织喝着茶，没有说话。

「你在哪家医院上班？」「是哪家大学的医学院？」翔子追问，香织也只是含糊地应声，打马虎眼。那副态度，就彷佛想要追根究柢的翔子品性低俗，让翔子火冒三丈。你也是医生？见鬼了。你以为我一路以来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以为那种露骨又牵强的谎言能行得通吗？

内心虽然暴跳如雷，但更教人气恼的是，翔子端出来的手工糕点，香织连一口都没吃。

「好像很好吃呢。」香织只这么说，却完全没碰。然而却一直暗示自己喜欢做菜、也常做糕点。简直就像在挑衅。

如果不爽这个人，不要再邀请她就好了──明明这么想，为什么却一直邀请香织来家里，翔子自己也搞不懂。

香织也不会说上什么话，就只是坐在那里笑，然而不知为何，却搞得翔子方寸大乱。为什么这个女人不称赞我好厉害？为什么不照我的心意走？或许就是为了让她承认自己了不起、让她见识自己的厉害，翔子今天才会又邀请她来家里。

叮咚──玄关门铃响了。

听到那声音，翔子一阵讶异。

这天的茶会成员都已经到齐了。那个让人不爽的香织也已经来了，今天也把声称是她做的南瓜塔递给翔子。

「这是用每年家里收到的南瓜做的，请大家一起吃。」香织说。

翔子今天做了香蕉蛋糕，她就没想到会跟主人家的蛋糕重复吗？

天真无邪地欢呼「哇！好像很好吃！」的其他太太，也不晓得她们在想什么。翔子烦躁地把香蕉蛋糕和南瓜塔都摆上桌。众人盘子上的南瓜塔好像消失得比较快，这件事也让她气得牙痒痒的。

香织一脸装模作样，两种糕点都没吃。她不吃翔子做的东西。

「这么说来，香织太太的先生是做什么的去了？」

今天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翔子怀着这样的心情问，但香织没有回答。其他太太替她回答：「我记得是在食品公司上班对吧？」

什么啊，原来是上班族啊──翔子志得意满地看香织，太太们继续说下去：

「是四宫食品的董事对吧？好厉害。」

「还好啦。」

香织微笑。听到「董事」，翔子有点不爽，但四宫食品只是摔下大公司排名的中坚小公司而已，不算什么。而且，既然别人都称赞你「好厉害」了，你也该礼貌地承认别人「厉害」吧？──翔子不耐烦地想。

「香织太太家，二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对吧？」

「是啊。」

「哥哥多大了？听说已经很大了，是不是已经读大学，去外地念书了？」

「嗯，差不多。」

香织含糊地回应，不停地打开自己的手机操作着，不晓得是不是在传简讯。来参加别人家的茶会，那是什么态度？这也教人不耐烦。

只要香织在场，她就会成为场子的话题中心，让人很不是滋味。反正接下来一定会发展成那个「哥哥」在读哪一所知名大学吧。不过反正不可能是医学院。我已经决定我家小孩要读医学院了──

香织放下正在喝的红茶杯，难得主动看向翔子。

「那个，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好奇……」

「什么？」

「那幅画是原画吗？」

「咦？」

香织指的是贴在客厅墙上的一张海报。是翔子还在念书的时候，登上畅销排行榜的书本封面。那幅海边街景，记得是出自英国画家笔下。是相当知名的画作。

嗄？翔子诧异。这幅画太有名了，有名到根本不会想到什么「原画」。她不知道原画在哪里，但不是画家自己保存着，就是收藏在某家美术馆吧。翔子家贴的是海报。

「不是原画……是海报。」

「咦，这样啊。原来不是原画。」

翔子忍不住动气了，还没来得及思考，话便脱口而出：

「你那样说不会有点没礼貌吗？」

「哦，那位画家是我朋友，所以我以为你也是。」

「咦……？」

声音──表情僵硬了，但翔子内心一部分雀跃起来。

终于被我等到了，她想。

我一直在等你像这样炫耀，以我为对手，使尽全力而滑稽地炫耀──我一直在等扳回一城的机会。唉，你刚才那是露骨地自夸吧？大家都看到了吧？这个人向我炫耀了，对吧？

既然对方出招，我自然要接招。我就是不爽你。翔子正要回嘴的时候──

「这幅画对吧？」

不知何时，香织掏出了手机。不是智慧型手机，而是传统手机。这年头还有人在用这种手机？虽然很令人惊讶，但香织真的是用传统手机，而且萤幕还裂开了。

香织亮出来的萤幕上，是张贴在翔子家的那幅画。

「对了，还有这个。」

香织亮出别的画面，上面呈现的是翔子现在身上穿的花朵图案的裙子。不是多昂贵的衣服，是她喜爱的品牌这一季的新款式。香织打开了那个品牌的官网，模特儿穿着同一件裙子，底下甚至显示了三万七千圆的价格──

香织从刚才就一直在操作手机，原来是在查这种东西？

「那件裙子满贵的呢，我觉得款式满奇特的。我也来模仿看看好了。」

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翔子也目不转睛地回视对方。这个人，是不是哪里怪怪的？

叮咚──这时门铃声响起了。

听到那声音，翔子一阵讶异。

茶会成员都已经到齐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到底是谁──她这么想着抬起头。

「来了。」她应着，按下对讲机按钮，想要看看访客是谁，又再次一阵讶异。

没有人。

萤幕另一头没有人影。

「咦，好奇怪。」

翔子刻意说出声音歪起头，下一秒──

她清楚地听见在场所有的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房间里有个不认识的人。

穿立领制服的年轻男子。是高中生吗？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家里来了。无声无息，真的是一眨眼的工夫。

「咦？」

翔子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男子站在午茶的桌子前，倏地举起了右手。「铃……」下一秒，一道清凉的铃声响彻了全场。在理解力无法跟上的翔子面前，铃声再次响起。

铃……

男子手中拿着一个像银色铃铛的东西。

依稀有股气味。和翔子家玫瑰花香基底的室内芳香剂不同，是更青涩的──像竹子般的气味。

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尴尬地交互看着突然现身的他和屋主翔子。这时──

在场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整个僵硬，无法动弹。

神原香织瞪大了两眼，凝视着年轻男子手上的铃铛，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无法置信的东西。

铃……清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让翔子回过神来，逼近男子。

「喂，你……」

怎么随便跑进来──说到一半，下文被另一道惨叫声给盖过去了。

嘎啊啊啊啊啊！是这样的惨叫。

几乎要撕裂空气般、教人不敢相信真的听到了这种声音。

瞪着年轻男子一动不动的香织，突然用头去撞桌子。红茶杯破裂，附在蛋糕旁边的鲜奶油沾满了她的额头和头发。

咦！咦！咦！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喊着她的名字：「香织太太！」然而香织按着自己的头，剧烈地甩头，就像在强烈地表达抗拒。

目睹那骇人的情状，坐在旁边的一名主妇跑近香织，碰到她的肩膀，「噫」了一声，缩起了手。是碰到滚烫的东西，怕被烫伤的反应。

「最好不要碰她。」

年轻男子高举铃铛说。声音从容平静。

紧接着──

汪！

狗叫声。

翔子都快晕了。她从小就讨厌猫狗这些动物，怎么会有狗跑进这个家？翔子才刚这么想，除了狗以外，年轻男子后方又走进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女子。女子不像男子那么镇定，提心吊胆地窥看着室内状况。

狗从她的怀里跳了下来，是一只褐色的小狗。狗儿毫不怕生的样子，迅速跑进屋内。它戴着红色的项圈。

小狗跳到桌上，穿过一片狼借的餐具之间，目不斜视地奔向香织。

汪！汪！一次又一次高声吠叫。

汪汪！

狗叫声更大了。

它一定是要攻击趴在桌上的香织──翔子这么以为，反射性地想要转头不敢看。然而小狗就这样冲到香织的手边，把脸凑近她的指头。

汪！

汪！

汪……

狗儿吠叫着，就像在倾诉。吠叫声听起来像声声呼唤，不是要攻击，而像是真切地在呼唤对方的名字。

香织仍痛苦万分。从她手上掉下来的手机摔在地上，萤幕的裂痕可能又增加了。低着头的香织头发乱成一团，狂甩的头渐渐平静下来。

一片死寂的客厅里，只听得到小狗的声音，以及香织紊乱的呼吸声。她痛苦地急促喘气，小狗担心地舔着她的手和头发。

「──三木岛梨津女士。」

年轻男子忽然开口。

他是在叫谁？──翔子疑惑，但他的眼睛注视着倒伏在桌上的神原香织。他在对香织说话。

「梨津女士，请你回来，梨津女士。」

铃……铃声再次响起。

在呆若木鸡的众人面前，被称为「梨津」的香织的侧脸微微动了。她一边脸颊贴在桌上，眼睛茫茫然地张着。头发沾满了鲜奶油。

汪！

小狗又叫了。呜……叫声转为微弱的低鸣，依偎在她的脸颊旁边，不停地哼哼唧唧：呜……呜……

香织那双睁大的眼睛捕捉到狗儿的身影，焦点总算凝结的双眼滚出了泪水。

「……哈……奇……」

她对着狗儿这么呼唤。

◆◆◆

「这个人──是谁？」

「三木岛梨津，从那个集合住宅失踪的主妇。」

听到澪的问话，要表情不变，维持举起铃铛的姿势回答。

周围──痛苦倒地的「她」的周围，其他女人都睁大眼睛观望着现场。

要不理会她们的视线，继续说道：

「半年前，泽渡集合住宅有两名女子在当天过世了。一个是泽渡博美，负责翻修那处集合住宅的设计师之妻。据信她是被儿子推落自家阳台。」

要没有回头看澪，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是──柏崎惠子。」

这个名字澪也不认识。

「泽渡博美过世的当天深夜，柏崎惠子从南栋走廊坠楼死亡。她坠楼的走廊正对的那一户，同一天晚上，有一名主妇失踪了。就是饲养这只狗的五一五号的主妇，附近居民目击到在她失踪前，过世的柏崎惠子激烈地敲打她家的门，大声叫唤。」

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过世的柏崎惠子住在社区的南栋二○一号，对周围的人自称『神原香织』。」

啊……一道声音响起。声音绝不算大，像是悄声叹息。是倒在桌上、哈奇凑近鼻子的「三木岛梨津」口中传出的声音。一旁的哈奇在鸣叫。怜爱地、忧心地轻声汪汪叫。

◆◆◆

──汪！

那天也听到了这声音。

她回想起来。

我──我是梨津。

三木岛梨津。

丈夫是三木岛雄基，儿子是三木岛奏人。

在叫的这只小狗是哈奇。

那天晚上，在我的眼前，神原香织翻越走廊扶手，坠落楼下。

丈夫和奏人外出吃饭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休息，门铃却死缠烂打地响个不停。神原香织找上门来──

梨～津～

去～见～她～一～面～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咚、咚咚咚、叮咚、咚咚、梨～津～、咚咚咚咚、这次总是你认识的人了吧～、叮咚……

汪！

哈奇对着门叫。

汪！汪！

哈奇狂吠着。梨津很害怕，实在太害怕了，紧紧地抱住了哈奇小小的身体。

──梨～津～

在门外呼喊的声音。

梨津按住头。空气变稀薄了，呼吸不过来。

香织的声音继续着：

「也得告诉奏人才行，毕竟朝阳的妈妈死掉了嘛。他一定很伤心，想要去跟阿姨道别。我可以去告诉他，我去说好了，梨津。我去说好了。」

不──！

听到儿子的名字而发出的拉长惨叫声，直到吐出声音的胸口疼痛不已，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梨津忍不住打开了屋门。开门，冲出通道──

赫然屏息。

香织不在那里。下一秒，梨津惊愕地看向旁边。

「哇！」

一声大喊，香织──从门后冲了出来。梨津尖叫，闪身躲开，使尽浑身的力气躲开。

结果香织收势不住，身体冲向走廊扶手，接着──身体整个倾斜了。

啊！这声惊叫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香织的声音？不知道。

梨津的脚软了下来。接着──

磅！炸开来般的声响。

坠落的声音。

丈夫雄基形容为「咚」的声音。听到的瞬间，一切声音都远离了。声音逐渐消失。

──啊，掉下去了。

神原香织──在眼前掉下去了。

梨津茫茫然地以全身承受着那冲击。身体使不上力，也不想往下看。她想闭上眼睛，却连这都办不到。然而视野却忽然落入一片漆黑。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什么东西在拍打的声音。在逐渐稀薄的意识当中，梨津得知了那是什么。周围是蓝色的保护垫。

覆盖了整个泽渡集合住宅的搬家用保护垫，同时在风中拍打起来。就彷佛一个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一般。

梨津听着那声音，意识一口气远离了。

──汪！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哈奇吠叫的声音。

而现在，她清楚地听见哈奇的声音。

还有铃铛的清脆铃声。

铃……铃……铃……

感觉脑袋一直被迷雾所笼罩着。

只要试着去思考，或是回想自己是谁，那片迷雾就会变得宛如千斤重。迷雾本身不知不觉间变成彷佛具备质量的绵花般，只要稍加抵抗，那片雾就像吸了水似地变得更加沉重，紧紧地贴附在脑内和全身。

可是──

铃铛的声音，让那片迷雾燃烧起来。

迷雾中央爆出了火焰。从以为是空洞的绵花的芯开始，彷佛竹子般的东西爆裂一般，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燃烧的迷雾从体内开始，逐渐烧得焦黑。因为太痛太苦了，梨津发出惨叫，同时醒悟到：啊，这片迷雾和绵花，从一开始就是这种颜色，是黑色的。

是黑暗。

铃……铃……

随着铃声和强烈的痛楚，迷雾逐渐消失。黑暗逐渐被祓除。

「三木岛梨津女士。」

她听到声音。她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感觉却非常怀念。

「梨津女士，请你回来，梨津女士。」

好……梨津喃喃道。

自己的嘴唇总算可以靠着自己的意志，颤动般地微微掀动。

梨津拼命地点头。她对着爱犬呼唤：哈奇。

我是三木岛梨津。

我不是神原香织，我是三木岛梨津。

◆◆◆

「这些家伙会补充『家人』。」

要毅然宣告说。他没有回头看澪，不待她应声又继续说：

「只要家中成员少了一个，就会纳入当时往来的外人之一，让那个人来扮演缺少的『家人』角色。让年纪相近的人扛起母亲或小孩这些缺少的角色，继续维持『一家人』。这家人就像这样，更进一步散播黑暗与死亡。」

澪一时无法理解要所说的话。她拼命想要咀嚼，但感情追赶不上。要若无其事地说：

「那家人把这位女士变成了神原香织，以代替死在泽渡集合住宅的『神原香织』。」

哈奇仍担心地看着倒下的女子的脸，不肯离开。就彷佛在保护她一般。看到它那模样，即使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忍不住为了它的忠心耿耿而感动。

「梨津女士，已经没事了。」

要说，总算停止摇铃。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伸出手掌覆盖在倒下的女子眼部。

女子的眼睛倏地滑下两行清泪。要以极尽温柔的声音呼唤：

「你可以睡了。」

女子的嘴唇微微痉挛地动了。如果不是心理作用，她似乎是以沙哑的声音在轻声回应「好」。

「喂！」紧接着响起了急迫的声音。

由于要和澪出现，围在客厅桌旁的妇人们就彷佛时间停止了一般。其中站着一个神情格外险恶的女子。她穿着花朵图案的裙子，是个五官鲜明的美女。

「你们是谁？怎么会跑进我家？还有，神原太太，你怎么了？什么失踪、被推下楼，这是在说什么？」

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害怕，她的声音颤抖着。可能是这一户的主人。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要转向妇人说：

「你们得救了。」

那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毫无感情，与上一刻对梨津说话的口气截然不同。只说这样，别人也觉得莫名其妙吧？──澪这么想，然而那些太太们都吓住了。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要，彷佛被他所震慑。

她们心里有底──澪想。

因为澪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明白。被神原一太耍得团团转的那时候，她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一点一滴逐渐失常了。当时她确实有所预感：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一定会陷入更恐怖的深渊。眼前这些人一定也是如此。

「我有事拜托各位。请告诉我这位神原女士现在的家人是哪些人，以及她家在哪里。」

要说道。

◆

打开那户人家门口的瞬间──澪明确地感受到，有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流泄而出。

不是生物的气息，硬要形容的话，是一股寒气吗？就像打开冷冻室的瞬间，冷气外泄一般，彷佛可以看见那白雾状的某种可厌之物──可厌到了极点的事物，渗透到外面来。这户人家里面充满了这样的气息。

明明是澪自己拜托要带她一起去、说想见证到最后的，她却裹足不前，不敢入内。

要默默地进入屋内。实际上不光是气息而已，室内还弥漫着一股霉臭味。也许不光是霉味而已。户外天气晴朗，屋子里却彷佛一直下着绵绵细雨。

这荒废的氛围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寓楼上──刚才正在举行茶会的妇人们说，「神原香织」两个月前刚搬进这户三○二号。搬来应该还没有多久，屋子里却乱成一团。明明东西也不多，怎么会呢？──澪四下张望，发现了原因。

家具和物品都很少，但物品摆放的位置和内容都乱无章法。平底锅、香草精、面粉的空罐放在客厅桌上，像是从娃娃机夹来的大布偶从沙发上的纸箱里露出来。应该是小学学童的文具类也没有收在架子上，散落一地，衣物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子的，都挂在衣架上堆在房间角落。窗帘完全拉上，是个非常阴暗的空间。

感觉一片杂乱，却奇妙地缺乏生活感。或者说完全无法想像住在这里的人开着灯，在其中用餐聊天的景象。

刚才的主妇们说，神原家有两个孩子。

约大学生年纪的哥哥，和读小学的弟弟。哥哥读哪所学校，从来没听说过所以不知道，也有传闻说他是茧居族。弟弟则是读附近的小学。听到这些，要打电话到某处，这是澪第一次看到他打手机连络什么人。

──我需要支援。

要对电话另一头这么说时，澪在惊讶之余，也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他也有同伴。要把弟弟就读的小学校名，以及这处社区的名字告诉了某人。他立下决心似地告诉对方：

──从这里一口气解决。

要挂了电话，对澪说：

「走吧。愈快愈好。」

「快？什么意思？」

澪问，要抿紧嘴唇：

「对方发现了。说来丢脸，但过去也好几次在最后阶段被他们逃走。」

尽管不解其意，但澪点了点头。她和要一起来到社区的这一户。

三○二号，神原家。

客厅深处有一道关上的纸门，里面似乎是和室。

要毫不犹豫。他彷佛被一道隐形的力量牵引，笔直朝纸门走去。手上不知不觉间又举起了那个像铃铛的东西。

好可怕。

现场的紧张感透过空气热辣辣地传来，澪好想拔腿逃走。她拼命地跟在要的后方一步，感觉稍一松懈，就会因为恐惧而抱住他的背，她拼命振奋这样的自己。

要把纸门打开了。开门的瞬间，先前也感觉到的霉味和下雨的气味变得浓烈无比，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除此之外，其中还掺杂着某种像是零食的甜腻气味。

看见室内景象的瞬间，澪尖叫出来：「呀！」因为她吓了一大跳。

室内有人。

之前完全感觉不到屋内有任何生物，然而却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房间深处有一张低矮的床。床上有个坐起上半身的人，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瞬间，澪以为那不是人，而是摆了一尊人型模特儿之类的东西。那人的脸被一头蓬乱的长发覆盖住，一动不动地只是瞪着虚空。澪不知不觉间抓住了要的立领制服衣袖。她使劲抓着，心跳却逐渐加速。难道难道难道──这两个字不停地在脑中打转。难道那是──

「花果……」

说出声音来了。在思绪一团乱的状况下，不知不觉间脱口叫出了这个名字。一股锥心的痛楚强烈地冲上心头。澪喊着那名字，胆战心惊、一步一步地，确定对方不会动，同时慢慢走近。

「花果！」

直到上一刻，身体还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动弹不得，现在澪却放开要的衣服了。她在近处探头观察那个人的脸。

长发之间，茫茫然地注视着虚空的那张脸虽然变了许多，但她确实就是花果。澪呼唤，花果也不看她。虽然会眨眼，但也就只是眨眼，心思彷佛不在这里。眼睛似乎焦点涣散，她的眼睛真的看得见吗？澪担心起来。

头发真的──真的很长。从她消失的那天开始，是不是就连一次也没有剪过？澪唐突地想起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被囚禁在高塔的形象，和现在一动也不动的花果的形姿重叠在一起。

发色是黑的，应该是黑的。眼中看到的确实是黑色，然而在房间的阴暗当中，花果的头发却绽放出异样的存在感，就彷佛顶着一头发亮的白发。感觉就像槁木死灰，一口气老了好几十岁。

对于澪的呼唤，花果没有反应。看到那面目全非的容貌，澪也不晓得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明明有好多想说的话。

你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从你消失的那一天开始、将近两年的岁月里。在我高中毕业，进入大学，展开新生活的期间。

──大家差不多要大考了呢，真好……

她忽然想起了花果母亲的话，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床上的花果穿着睡衣，青色与黄色的格纹睡衣。澪觉得哪里怪怪的，很快便察觉是哪里不对劲。钮扣的方向和澪所熟悉的不同，她发现花果身上的睡衣钮扣不同边，是男用睡衣。

澪不懂这是为什么、又代表了什么意义，不知所措地看向要。她几乎快哭了。

「要，花果她……」

要轻轻点头，摇动手中的铃铛，瞬间，花果面无表情的脸猛烈地扭曲，就彷佛裂开来似的。

接下来，转瞬间发生了许多事。

花果大叫，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大大地弹跳起来，她抱住头，挠抓胸口。听到花果的惨叫声，澪忍不住行动了。

「花果！」她呼唤名字，按住床上的身体。抱住那变成皮包骨、又硬又单薄的身体，一颗心都绞成了一团。反射性地抱住花果，是因为那道惨叫声毫无疑问就是花果本人、是高中三年每天听到的她的声音。

花果的身体烫得像烧起来一样，碰到的瞬间澪就后悔了。

和神原一太那时候一样。当时学长的身体彷佛烧红的铁般灼热。澪想起要当时的劝告：「不要碰他比较好。」

要喊道：「放开她！」澪也觉得必须放开花果才行。

然而自己的身体和花果的身体就像磁铁的两极般吸在了一起，无法分开。

啊──她忍不住反省。

对不起，要。

我老是这样──

你都警告我了，我都叫自己不要拖累你了，明明不可以这么做的，我却老是──

因为你很好心，因为你是模范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就是要对别人好，才会招来误会──因为你不知道拒绝──我说这些是为了你好。

「澪，你就是有这种坏毛病呢。」

神原一太的脸和声音在脑海中复苏。对不起，学长。澪道歉说。她不由自主要道歉。

那样可怕的遭遇，明明就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自己的心却一直都忘不了他，还有他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对此，她却是无能为力。

◆

恢复意识的时候，澪闻到酒精的气味。不是酒，像消毒水般刺痛鼻腔深处的那种气味逐渐消散。

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白色的天花板蒙眬地映入眼中。往旁边看去，白色的墙壁在摇晃。壁纸包住风似地膨胀起来──那动作让她悟出是布帘。

白色的布帘。有这种布帘的地方──

是医院。

眨了两下眼睛。不知何时，澪躺在某处的床上。她连忙爬起来俯视身体，衣服和刚才一样。

「你醒了？」

声音响起，布帘拉开了。探头进来的是白石要。看到他不动如山、一如往常的模样，澪松了一口气。

「要同学──」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瞬间澪整个迷糊──但是一看到要的脸便想起来了。

主妇们的茶会、跑向痛苦挣扎的女子的哈奇，接着两人拜访女子在社区另一户的住处「三○二号」，打开纸门后看见的景象。

眼神空洞地坐在床上的花果。

「对不起，我──」

澪说到一半，惊觉了一件事。打开布帘俯视着这里的要的背后──萤光灯刺眼的灯光另一头，还有另一张床。看到躺在上面的人，这次澪真的跳了起来。

「花果！」

花果躺在那里。

澪之所以敢跑过去，是因为花果的脸比刚才在那个房间看到时更安详许多，看上去真的只是普通地睡着了一样。长得异样的头发依然蓬乱，人也消瘦了，彷佛变了个人，但苍白的脸颊和刚才不同，稍微恢复了血色。感觉是活生生的，似乎变得和澪所认识的花果相当接近了。服装也不是刚才的睡衣，换成了像是这家医院的病人服。

澪望向要。要回视她，指着澪先前躺的床铺下方。

「原野同学，鞋子。」

他指的方向摆着澪的运动鞋。被他这么一说，澪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向要道了声谢。她穿上运动鞋，重新环顾四周。

窗外是黑的，已经入夜了。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这里是哪里？医院吗？」

「对，是这次协助我们的片桐综合医院。」

「是你把我送来的？」

「嗯。」

「抱歉，结果我碍事了──」

「不会。」

要简短地回答。看到那张脸，澪决定还是要说。她看了一眼沉睡的花果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的面容，说：

「谢谢你。」

「咦？」

「你信守承诺，让我见到花果了。你救了她。」

「不会。」

要畏缩地回答。也不是害臊，似乎纯粹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花果已经没事了吗？」

「应该。」

「连络花果的父母了吗？」

「连络了，但我请他们过一阵子再见面。因为今晚之前还有事情要办。」

「有事情要办？」

这话听起来别有深意，澪追问，但要没有更多的解释。

站在花果父母的立场，他们一定想要尽快见到女儿吧。想到他们一直以来有多担心，由于曾经目睹，所以澪也替他们焦急，但她认为现在只能照着要说的做。

她已经差不多明瞭了。光是今天，就已经发生了许多常识无法想像的事。

窗外看得到路灯，还有霓红灯的店名和景色，澪想：不认识的地方。

是花果和其他人所在的刚才那处社区的附近吗？或者是泽渡集合住宅的附近？要告诉她的「片桐综合医院」，她也没有印象。

病房里有两张病床。花果躺的窗边病床，和另一张刚才澪躺的病床。

看着病床上花果的脸，一股哀伤忽然涌上心头。

「花果醒来后，还有办法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吗？」

「嗯，但应该需要一点时间。」

「她记得之前的事吗？像是她做了什么……」

澪说着，呼吸困难起来。啊……说起来……

「花果在那个家做什么？」

「这只是猜想，但她应该一直都是那样。」

澪默默地睁大了眼睛。那样？她想起那个黑暗、弥漫着雨水味、霉臭味，以及一丝零食气味的房间。在孤单一人的房间里，以相同的姿势注视着虚空的那模样──

「她一直一个人像那样待在房间里吗？将近两年的时间里──」

「应该。」

「这……」

澪难受极了，接着说：

「这太残忍了。这两年之间，我们从高中毕业，或是上了大学，然而这段期间花果却一直被关在那里，就这样白白糟蹋青春吗？这太过分了，是无可挽回的损失啊！」

「──会吗？」

咦！澪转头盯着要看。要还是老样子，眼神看不出感情。

「她可以恢复过来吧？两三年的时间罢了，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面对沉睡的花果，居然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澪无法理解那种神经。但是──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就算现在在这里责怪他，或是为此争执，也无济于事，而且在这些方面，他的感性本来就有些异于常人。

但是澪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也无法释然。因为她觉得感同身受。因为一步差错，现在的花果，可能就是澪自己。神原一太原本相中的目标是澪，因为要救了她，她才能侥幸无事，但自己也有可能落得花果的下场。

「神原学长为什么要带走花果？」

「花果同学应该是『神原一太』的替身。」

「替身？」

「我不是说了？那家人会补充失去的家人。就像他们把三木岛梨津变成『神原香织』，当做妻子和母亲，他们大概是把年纪相近的花果变成了家中的『大儿子』。」

「大儿子──」

那个家有两个孩子。大学生年纪的哥哥，和读小学的弟弟──

要为她解释：

「这是我的推测，花果同学对神原家来说，也算是紧急状况下的补充。因为我造成的创伤太大，神原家比预定中更早失去了『大儿子』，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把花果同学带走。他们想要的是『大儿子』，然而由于性别不同，肯定无法让花果同学好好地扮演『神原一太』的角色。结果只好让她关在家里。」

「你说『家人』会改变，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

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回答总是简短又冷淡，但只要问他，他还是愿意回答。澪耐着性子等他开口，他终于说了：

「你还记得在三重县过世的之前的神原一太吗？」

「──田径队的我的学长吗？」

「对。」

澪为他吃足了苦头，千钧一发之际被要搭救了。即使这么想，但明确地听到他「死了」，胸口深处依然一阵沉痛。已经不喜欢了，但听到他的名字、想起他的脸，还是忍不住会难过。

「是我失败了。」

要说。

「原本我打算从神原一太顺藤摸瓜追溯上去，把那一家子斩草除根。那个时候，我让他受了超出必要的重伤，而且我没料到神原家竟会那么迅速地逃亡。因为我预测失准，给你和花果同学造成了麻烦。」

要走近花果的病床，注视着沉睡的她的脸。

外面的警笛声仍持续着。

「我没发现神原也盯上了你以外的人。由于我造成的伤势，神原一太应该是在逃亡途中就毙命了。因为他悟出死期将近，才会把花果同学一起带走，为了让她取代自己。」

「学长的死因是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让心跳猛烈加速。澪只知道学长死在三重县。就算听到要刚才说的「毙命」，依然没什么真实感。

要默默地看着澪，接着取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他打开搜寻结果画面，递给澪让她看。

上面是新闻网站的页面：

『警方查明三重县山中上吊自杀男子的身分』。

澪倒抽了一口气：

「是自杀？」

「嗯。」

澪浏览报导内容。似乎是发现遗体后过了约一个月的报导。

──上月七日于三重县山中发现的男尸，经警方追查，发现是七年前离家出走后下落不明的北海道小学男童（当时）安田雪哉──

澪的眼睛盯在「安田雪哉」这个陌生的名字上。

报导没有附上死者照片，但她想像自己认识的「学长」应该还稚气未脱的小学生时的长相。她几乎快无法呼吸了。

「这个人就是学长？其实是安田雪哉的这个人就是学长？」

「没错，不知道第几代的神原家大儿子──神原一太。」

「上面说自杀，可是怎么会……？」

「──进入那一家，扮演自己以外的人，四处散播黑暗和死亡，这个角色非常累人。」

要的视线落在花果的脸上说。「累人」这个词，好似就这样被眼眶凹陷、脸颊削瘦的花果的身影给吸了进去。

「把身边的人拉近死亡，自己也会接近死亡。因此『他们』将身边的人拉进黑暗和死亡的同时，也随时在寻找可以『取代』自己的人。」

「为什么？」

「只能说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要困惑地说，摇了摇头：

「扮演神原家的一员，或许光是这样就让人疲倦，想要逃离。对于因为神原一太而吃足了苦头的你或许是无妄之灾，但是虽然像那样逼迫对方、把对方推进黑暗深渊、加诸语言暴力，但本人却也是不由自主。那不是他的意志。他们像那样被迫扮演『家人』，自己也不断地靠近死亡。」

要看着连接花果的病床的点滴瓶，低声喃喃道：

「比方说我今天祓除了黑暗的三木岛梨津，在她成为『神原香织』以前，扮演『神原香织』的是柏崎惠子，她从泽渡集合住宅的走廊坠楼死亡。那应该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她打算在自己死后，让梨津女士代替她自己而这么做。」

「也就是说，变成『家人』的人，原本也都是普通人吗？」

澪盯着手机萤幕显示的「安田雪哉」这个名字问，她刻意用了「普通人」这种说法。要在彷佛迟疑的短暂沉默之后，点了点头：

「我想你遇到的『神原一太』，原本也是个普通的孩子。我听说他之前的神原一太转学到安田雪哉在北海道的住家附近的棒球队，安田就是在那里被趁虚而入。安田是队长，原本个性开朗，却渐渐地在队上设下严格的规矩，愈来愈失控，在一年之间，包括队上的教练和毕业队友，他的身边死了近十个人，最后安田雪哉从当地消失了。」

澪想起找到花果的那个彻底荒废的大楼住处。她不认为在那个住处，会有「家人」的对话和时光。他们──据说是家人的他们，在那样的空间里，过着怎样的每一天呢？

被这个想法触发，澪忽然回想起来。

花果和学长消失后，去神原家查看的老师们提到，神原家里似乎「乱成一团」。

说屋内一片杂乱，实在看不出有人在那里住过。每个人都说，是不是因为就像跑路一样，东西随便拿了就搬走了，才会变成那样，但应该就和澪看到的那个家一样，是那种状态。

「原来他本来是打棒球的。」

说出口来，声音有些颤抖，澪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想哭。

安田雪哉，本来是个普通的孩子。

那么，她想听听他自己的故事。她回想起神原学长在社团里运动神经也非常好，顿时难过痛苦到不行。

「嗯。」

要点了点头。静谧地。

「柏崎惠子──之前的『神原香织』，在秋田县杀害生母，遭到警方通缉。旁人似乎认为她是受不了照护的辛苦，原本想要杀掉母亲再自杀，但最后自杀未遂。」

「咦……」

「柏崎惠子这个人，似乎不管自己有多大的烦恼，都把自己的需要摆在最后，勉强自己，最后吃亏。她总是戒慎恐惧，看周围的脸色过活，所以或许更是被逼到喘不过气来了──当时的新闻报导这么说，但是在她失踪前，神原家也出现在她居住的地区。当时的神原家有个母亲，对别人的任何烦恼，都会共鸣说『我也是』『其实我也是』，也有人说，那个母亲对柏崎惠子这么说：『其实我也是。我也杀了我妈，没事的。』『只是掐脖子罢了，没什么啦。大家都是这样的。安啦。我也是。』」

鸡皮疙瘩爬满了手臂。

「──那个家不断地更换成员，一直延续着吗？像那样把一般人牵扯进来。」

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岂不是把人当成免洗筷一样吗？这怎么能够原谅！」

明明强烈地愤慨不已，然而说出口来，感觉就像陈腔滥调，澪咬住下唇。

「『神原家』到底是什么？有两个孩子，还有母亲和──」

「还有父亲。」

要说。语气斩钉截铁。

「父亲和母亲，两个孩子，总共四人。这就是神原家现在全部的家庭成员。」

「现在？」

「神原家一直延续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有时家人之间也会生下孩子，他们就像普通的家庭换代那样，也会年老、成长。神原家的孩子娶妻生子的话，生下来的婴儿也会长大。长大之后，变成小学生、国中生、高中生，继续把其他人牵扯进来，散播黑暗。让身边的人失常、死亡。」

澪一时无法理解要说的内容。与其说她陷入混乱，倒不如说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家人之间也会生下孩子──这句话让她听了耳朵一阵悚然。在被补充、操纵的状态下生下的孩子，「娶妻」这个说法也让人觉得赤裸裸。还有，自己差点被曾是「大儿子」的神原一太带走这件事也是。

她回想起刚才听到的内容。

曾是神原学长的安田雪哉，「神原家」里面找上他的，是参加小学生棒球队的小孩。「家人」长大了。

「你说不知何时出现……」

「继承神原家的人，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神原家也有户籍，一直延续着，在我们的周围散播黑暗。」

「户籍？怎么可能，就算换了个人，也可以用别人的户籍活下去吗？」

「就算周围的人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也会硬干到底。即使旁人心想：这太奇怪了，年纪不合，性别也不对，但他们仍会卖弄歪理，强迫别人接受他们的理论，说他们就是这样的，把不通的硬是弄成通的。周围也被他们扭曲，相信就是这样的，所以才麻烦。」

要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因为他们完全融入扭曲的环境，一旦追丢了，想要再次把他们揪出来，对我们也相当困难。」

要眯起眼睛。声音变得像在沉静地细语：

「原野同学，我们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咦？」

「今天下午，我们把梨津女士和花果同学从那处社区救出来的时候，我的同伴把『神原二子』从他就读的学校带出来了。」

神原二子这个名字，澪第一次听到。但是她从听到的名字联想到数字的「二」，觉得和长男「一太」有共通之处。要说：

「二子是神原家的小儿子。负责这个角色的实际上也是男孩，但或许最早是女孩──若从二子这个名字来联想的话。底下的孩子可能发生了和花果相反的状况，妹妹就这样变成了弟弟，继续生活下去。他适应了那一家。」

要自言自语地喃喃说完后，随即将浮现的笑容抹去，又正色说：

「我的同伴带来的神原二子，现在也躺在这家医院的其他病房，和梨津女士不同的病房，三个人现在都在这里了。所以──他应该会来抢回他们。」

病房外面，救护车的警笛声仍在作响。刚才好像也远远地听见。警笛声逐渐靠近。要笔直地看着澪的眼睛：

「这是神原家第一次一口气失去三个人，所以那家伙应该会来抢人。我们现在就在等他。」

「等谁？」

「等『父亲』。」

他的声音让人感觉到气魄和紧张。澪张大了眼睛，要接着说：

「若是照一般做法，可能又会让他跑了。所以我们设了陷阱。」

「他就是一切的根源吗？」

「根源」两个字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澪想到的是「万恶的根源」这个说法。随时补充缺少的家人，让一家人永远维系下去，它的根源。

「都是那个父亲干的吗？为什么他这么执着于要有『家』、要有『家人』？想要玩家家酒，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去玩就好了！」

害花果和学长遇到那种事、支配他们的，就是那家伙吗？

要的嘴唇微张，似要回话，但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巨大的声响同时窜过天空和地面。

咚！某种东西猛地往上冲的声音。地板震动、摇晃，感觉到空气在窗外摇晃的震动。就好像发生了大地震，但不太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震动了。

不是澪的，是澪手上刚才要递给她看新闻的手机在震动。

显示安田雪哉名字的网路新闻消失，冒出通知来电的黑色画面。上面出现「梦子」这个名字。

「要同学，电话──」

摇晃的冲击仍在持续，还在摇晃吗？还是已经停下来了？现在的状况真的是「摇晃」吗？还是别的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冲击太巨大了，澪搞不清楚状况。就像坐了很久的船，平衡感一时无法恢复正常。

要迅速从澪手中取回手机接听，很快地对着手机说起来：「我是要。是，是。」他的侧脸变得险峻。

他打开病房里澪先前躺的病床旁边的电视机。看到要以毫不犹豫的动作按下遥控器按钮，澪瞬间担心会吵醒花果，但也只有一下子而已。

电视萤幕亮了起来。似乎正在播放晚间十点的新闻。

上面出现熊熊燃烧的大楼。

记者来到事发现场，现场就像各位观众看到的──火势非常严重。

周围化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声非常惊人，记者的耳朵到现在都还听不见。

无法和现场摄影师取得连络。

嘎嘎嘎──

萤幕上的画面声音中断，像是实况转播的影像斜歪着静止了。

影像回到摄影棚。表情僵硬的主播在画面正中央开口。「重复一次，」声音非常紧迫。

『重复一次，今天晚上七点左右，神奈川县横滨市的食品公司，四宫食品的三楼被一名男性员工占据。消息指出男子持有爆炸物，是这家食品公司营业二课的员工。男子向前女友要求复合，遭到拒绝，打电话向警方和媒体威胁，若前女友不愿意复合，就要杀害上司与同事。警方正在和男子持续沟通，但刚才三楼似乎突然发生爆炸。在现场进行转播的节目小组当中，有些同仁仍无法取得连系，安危不明──』

要切换频道，其他电视台也以紧急转播在报导事件。红色的火舌冲上夜空。

警笛声传来。

不只一道，而是许多道。

听不出是救护车、消防车还是警车。许许多多的警笛声在夜晚扩散开来，共鸣般响彻四下。

「──看到了。」

要对着电话另一头说，点点头应「是」，接着说：

「对，四宫食品是『父亲』的公司。」

澪吃了一惊，蓦地抬起头看要。但要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远方一片幽亮。不知为何，那颜色──窗外的光景，和电视画面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澪的脑中无法合为一体。电视中燃烧的大楼，玻璃窗全部震破了。画面上是抱着头倒在路上的行人和电视台人员。

要挂断电话，对着澪说：

「原野同学，抱歉，你可以现在立刻回去泽渡集合住宅过夜的地方吗？回去以后，今天晚上绝对不要再外出了。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安排车子。」

「这也是神原家的『父亲』干的吗？」

要默默地点头。窗外的警笛声逐渐拔高。听得出正在靠近。

「计画生变了。原本要请这家医院协助，但这里接下来应该会需要收治许多伤者，所以你先──」

要应该要接着说「回去吧」。

但他的声音被盖过了。

磅！一道巨响，视野瞬间陷入漆黑。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感觉到头顶有细碎的物体散落，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是房间萤光灯爆裂了。要的反应很快，将澪的身体搂进了怀里。澪知道要以不容分说的强大力量，抱住她护住她的身体。

光线一口气消失了，消失得太彻底了。

完全感觉不到窗外的光线。

她听到尖叫声，像是陷入恐慌的某人声音，还有惊慌失措的说话声。

萤光灯爆裂的不光是澪等三人所在的病房而已，整栋医院的萤光灯都曝露在隐形的冲击中，一瞬间同时爆裂了。

一道低闷的声响后，紧急照明昏暗的橘红色灯光照亮了澪和要的脸。其他病房似乎也切换成紧急照明了。窗外医院前的马路也一样染成了橘色。

警笛声中断了。

「他来了。」

要抱着澪，在喘息之中说。

◆

要拉着澪的手，穿过陷入恐慌的医院跑出走廊的人群间前进。紧急照明灯底下，许多护士和医生四处在问：「没事吧？」走廊上也有许多像是病患的人。

白袍职员手中射出的手电筒圆形光束，在橘色照明中杂乱交错着。

要紧握着澪的手前进，脚步毫不迟疑。他左手牵着澪的手，右手打电话出去。

「喂，换房间吧，泽田花果同学可以交给你们吗？」

花果。

离开陷入黑暗的房间，把花果一个人留在那里，让澪感到不安。她本来想对要说「不能丢下她」，但爆炸的新闻和停电让她陷入混乱，一时没能说出口。

挂断电话的要旋即地说：

「没事的。」

澪仰望他的脸，表情木然的那张脸只看着前方。

「花果同学应该不会有事。就算父亲想要把人抢回去，花果同学的优先顺位也很低。因为就算把她带回去，她能不能再次扮演好『大儿子』的角色，也很难说。」

「──你不担心你被带去取代吗？」

疑问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因为才刚一口气听到「补充家人」「代替」这些内容，她忍不住担心起来。虽然不知道正确的年龄，但要和花果还有澪年纪相仿，符合「大儿子」的年纪。

「咦？」

要打从心底吃惊似地看澪。他应该发现澪是真心在为他担心，立刻又转向前方，声音严肃地回答：

「没事的。谢谢你为我担心，但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变成儿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要握着澪的那只手很温暖。澪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她一直以为要看起来感情淡泊，难以捉摸，但要确实是「这边」的人。

他是活生生的人。

他怎么会和那种黑暗的一家人对峙，并能够祓除他们呢？这是他的职责吗？如果能平安归来，澪想要好好地向他问个究竟。这时的澪打从心底这么想。

要准备前往的地点，似乎是另一栋大楼。

这是一家大医院。穿过迷宫般的通道，走楼梯上去──经过静止不动的电梯前，再手动穿过许多道自动门。

要总算停下脚步的那个房间，前面已经有几个人了。

「要。」

一个人开口，是个年约五旬的男子。另一名女子招呼：「要。」这是个约四十五岁的女子──穿着护理师的白色制服。其他数人也看着这里。在这样的紧急状况中，每个人却都十分冷静，看不出任何惊慌的样子。

「我在里面等。『父亲』来了的话，通知我。」

听到要这番话，众人对望点点头。

「自己小心。」一人简短地说，拍了一下要的肩膀，让要和澪进入房间。要说：

「三木岛梨津女士和泽田花果同学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点点头说「好」。

这间病房没有号码，也没有病患的名字，什么资料都没有。

房间比刚才花果休息的那间还要小，只有一张病床，躺着一个孩子，周围没有人陪伴。

脸庞稚气未脱，双眼紧闭，齐剪的浏海格外地光泽滑顺。枕边放着镜片很厚的眼镜。看到附近的椅子上立放着书包，澪想：是小学生啊。

要总算放开澪的手了，被握了很久的手有点发麻。现在是紧急状况，然而牵手的害羞和尴尬，还是让澪一时开不了口。她做了个深呼吸，问：

「……这个男生就是『小儿子』？」

「对，神原二子。如果『父亲』会来把人抢回去，应该会是这孩子。」

「为什么？」

「除了『父亲』以外，现在的『家人』里面，这个孩子做得最久也最好。他很适合扮演『神原二子』，也让周围的人付出了大量的牺牲。是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这个词让澪的心冻结了。

被黑暗缠身、被补充的家人，扮演角色，也有适合和不适合吗？

砰！

一道声音响起。

与此同时，地板再次震动。澪惊叫一声，蹲下身体，看见窗外又爆出新的火焰。这次很近，比刚才更近。会不会是同一所医院里面？比方说花果所在的、他们刚才待的那间病房……

要的手机响了。

同时，又一道轻微的、什么东西爆开来的声音，尖叫声响起。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确实有什么在逐步逼近。

明明听得到骚动，房间里、这个空间里却寂静得吓人，就彷佛与门外的世界彻底隔绝了一般。

叩。

她听到这声响。

也听到喧嚣和喊叫声，警笛声也连续不断。但是，有一道与这些明确不同的声音。澪的耳朵一清二楚地听见了那脚步声。

「我好怕……」

房间里异常地寒冷。

明明是同一家医院，气温却和刚才截然不同了。冷到连牙关都咬不紧，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好冷──澪明明是想要这么说的，她想说的明明是这句话，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了「好怕」。

可是，这时候──

「别怕。」

她听到声音，转头一看，要就在她身边。

要不知不觉间来到她的身旁，背对着陌生孩子沉睡的床铺，站在肩膀几乎相触的距离。他陪在澪的身边，以明确的声音安抚着她。

叩，脚步声再次响起。

叩，叩。

是皮鞋在走廊上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前进的声音。

澪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冰冷的蛇在背部窜爬的想像唐突地扩散来，明明从来没摸过蛇，却连那干燥的鳞片触感都真实地传递到皮肤上。澪再也承受不住，好想搔抓背部，拔腿逃离──明明只是内心这么想，要却彷佛看透了一般，手轻轻地按了一下澪的背。

「别怕。那一家人确实超乎想像，但他们能运用的完全只有语言和行动，和我们能够做到的事一样。就算是他们，也并非无所不能。」

叩、叩。

叩、叩。

脚步声彷佛正确地敲出四分音符，步步进逼。

身体动弹不得。

要的手仍扶在澪的背上，明确地说：

「停电应该是从变电室对所有的房间一口气释放出高压电，萤光灯才会承受不住爆裂而已，只是用这种手法让医院跳电罢了。」

叩、叩。

「就算──」

叩、叩。

叩、叩。

「就算他已经找到了『家人』所在的每一个房间，也只是在停电前先查到的而已，并不是使用了什么超能力办到的。」

叩、

叩。

一声大似一声。脚步声就像在凌迟耳朵一般，愈来愈慢。明明相当规则，然而那节奏的变化、音量，却几乎要教人发疯。

澪无法停止想像，想像有上百只什么东西钻进衣物袖口的景象。宛如铁丝般、甲胄般蠕动的触感──

好想放声尖叫。

澪逼真地感受到有蜈蚣躲藏在衣物内侧，脚在皮肤上爬来爬去。背上的蛇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两只。身体无法动弹。

上千只蚯蚓从脚下钻进我的体内──

要的手从澪的背部移动到衣服袖子。他用力抓住澪的两边手腕，就像要封住袖口一般，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

「如果你现在看到什么可怕的幻觉，那是因为你感受到的恐惧导致。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没事的，别怕。」

叩，脚步声停了。

病房异常的冰寒不知何时消散了。

房门打开来了。明明不是多重的门，却发出夸张的声响。

门缝间露出一名戴眼镜的男子的脸。

穿着感觉陈旧的西装。眼镜反光，无法真切地看出眼神和表情。清瘦的身体散发出近乎奇妙的气势与压迫感。

房间外的要的同伴们没有制止他吗？要说的陷阱没有发挥功能吗？雷鸣般的警笛声在外头响着。在那声音的回响中，房间里的空气猛地被劈裂开来。

要对那名看不出长相的男子开口了──伴随着一道彷佛说着「总算见到你了」的沉重叹息。

「好久不见了──爸。」

闪电──乍然亮起。

应该无风无雨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迟了一些，雷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

一道宛如树木被劈开的骇人巨响震动四下，窗外烈焰冲天，可能是附近的树木被雷击中了。但比起火焰，澪更无法从眼前的男子脸上移开目光。

随着要那句话，眼前的男子的表情缓慢地扭曲了，眼镜深处的表情显露出来。

虽然与让人想要逃离现场的威慑感互相矛盾，但──

──好普通的人，澪想。

──是个普通的、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的人。

──就像个普通的、某人的慈父。

电视新闻进行街头采访时，记者在车站拦住喝得微醺的中高年男子问：这位爸爸，方便访问一下吗？这位爸爸，你这样说，不会被太太骂吗？这位爸爸，这位爸爸，这位爸爸──中高年男性称呼的代名词。符合这个代名词的，普通的某人的「爸爸」──

澪睁大了眼睛。

身体总算能活动了，她转头看要。然后澪深深地、猛烈地倒抽了一口气。

要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自从再会以后，澪以为比起过去，他有了更接近微笑的表情。然而她错了。要的表情扭曲，似要哭泣。扭曲的同时，也充满了愤怒。

铃……铃声响起。

不是要制造的声音。要的手扶着澪的双肩，他只看着前方，瞪着现身的「父亲」。

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严峻眼神。是强烈的愤怒与哀伤。那双眼睛凶狠地瞪着眼前的男子。

澪回想起来，逐渐回想出来。

想起要的话。

──称对方为「父亲」时的口气。

『这是神原家第一次一口气失去三个人，所以那家伙应该会来抢人。我们现在就在等他。』

等谁？──澪问，要这么回答：

『等父亲。』

他还说过。

『对，四宫食品是「父亲」的公司。』

『我在里面等──「父亲」来了的话，通知我。』

父亲。

父亲。

他刚才也说了。对这个突然现身的男子，他明确地这么呼唤：

『好久不见了──爸。』

铃声在脑中作响。

铃声浑厚，音量愈来愈大。不只一道，而是许许多多道铃声重叠在一起，响起复又迸散，一度重叠在一起的铃声四散碎裂。

之前澪担心地问要：你会不会变成『大儿子』？会不会被带走？要是这么回答的。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后，正色说：

『谢谢你为我担心，但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变成儿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啊──

闪电强光的冲击离去，站在房门口的男子睁大了眼睛。眼镜底下的双眼注视着要。他的嘴巴像金鱼般张动，彷佛被透明的丝线操纵一般，呼唤：

要。

要的表情猛烈地扭曲了，彷佛就要哭出来了。

两人的相貌非常、非常地相似。浮肿而有些沉重的眼皮、鹰钩鼻、线条圆滑的眉毛。

因为他们是父子。

是如假包换的父子。

「爸。」

要出声。手从澪的肩上放开，呼应病房外的铃声一般，身体猛烈地后仰。他仰起背脊，彷佛以全身进行深呼吸，再次直立时，手上已经握着铃铛了。

铃……！

声音响起。

一阵竹子在风中哗哗挠弯的声响，是澪在老家无时无刻不会听到的那声音。

「爸！」

要大喊。

「回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迸发而出。

风震颤着。窗外的火焰在风的鼓动下，朝天空伸展。惨叫声宛如垂死，撕心裂肺──

竹叶青涩的气味，以及彷佛它燃烧般强烈的焦臭味笼罩了整间病房。

◇◇◇

医院的庭院烧起来了。

警笛声响个不停。

是送来那家食品公司爆炸事故的伤者的救护车警笛声。但医院自己今晚也发生了停电和火灾等紧急状况。有许多救护车正在寻找其他收容伤者的地方吧。夜晚的警笛声连绵不绝。

现在这家医院的警笛声，是消防车的声音。

院内广播因停电而无法使用，所以有人取出灾害时使用的大声公通知众人。

──大家注意！请不要离开医院建筑物！医院外面的树木被雷劈中，烧起来了。请不要离开建筑物！医院里面很安全。刚才院内因为锅炉爆炸，发生小火灾，但火势已经扑灭了，不会有更进一步的灾情。请大家不要惊慌！户外的火势也很快就会扑灭了！

请不要离开医院！请大家冷静！──同样的内容不断重复。许多病房窗户打开，病患探身出来观看庭院燃烧的树木。也有人指指点点，拿起手机拍照。被落雷劈中的大树从正中央裂成了两半，消防车正在喷水灭火，众人兴奋地看着这一幕。

「火势很快就会扑灭」并非让众人安心的谎言，实际上就是如此。火焰逐渐消失无踪。

结束了，澪心想。

她离开窗边，回望病房，要仍守在「父亲」身边，寸步不离。

紧紧地守着父亲──不是神原家的「父亲」，而是自己的父亲。

枕边放着镜片破裂、镜框扭曲的眼镜，房间里的焦臭味仍未消散。或者这是外头火灾的气味？

无法解释的是，当时要的父亲看起来只是发出了惨叫，他身上的西装却沾满了煤灰，就彷佛烧焦了一般。就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焰笼罩，猛烈灼烧过似的。

对于发出惨叫颓倒在地的「父亲」，要好半晌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

不久后，确定对方完全不动了，要奔近过去。把他抱起来的时候，虚脱的「父亲」那张脸──已经不再可怕了。没有开门进来时那种神秘的威慑感，澪觉得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单纯的「普通人」。

「要。」

立刻有人从外面进来。是直到刚才还在房门前，请要「自己小心」的人。他们关心要的状况，也询问澪：「你也没事吧？」

跪在父亲身边的要担心地开口询问：

「大家都没事吗？」

声音听起来很迫切。他以急切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

「没有人逃走吧？『母亲』和『大儿子』都在吗？」

「都在，放心。」

最年长的男子如此回答时，澪看到要闻言全身顿时放松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

在依旧混乱的医院里，要的「父亲」也和花果一样，被安置在准备好的病房里。要的同伴把要和「父亲」留在那里，再次回到混乱中的医院某处。

情势使然，澪也留在要的身旁。她不认为自己这个局外人可以留下，却也想要了解内情──还有，这或许是她的自以为是，但这时她只是纯粹地觉得不能把要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觉得必须有人陪着她。

「这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澪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父亲」的要总算抬起头来。澪问他：

「我可以问是怎么回事吗？难道你曾经被抓进那个『神原家』，后来又逃走了？」

比方说，要是学长之前的「神原一太」？或是他们原本就有血缘关系，要是神原家真正的「大儿子」？

听到澪的问题，要的表情忽然放松了。如此一来，就变成了符合年纪、半大不小、毫无疑问与自己同龄的男生表情。澪忍不住希望，他这样的表情往后可以永远持续下去。这么一想，胸口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不是，这个人是我真正的父亲。他被神原家带走了，他叫白石稔，原本是身心科的医生。」

「医生──」

「他和这家医院的院长是大学同学──所以这次才能请院长协助我们。虽然也因此害医院蒙受了损失。」

晚点得去道歉才行──要说，脸上浮现困窘般虚弱的微笑，但他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又变回来了。

「原野同学，」他对着澪说了起来。「『神原家』出现，是我刚上小学的时候。神原家的父亲『神原仁』到我父亲的医院就医，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空气倏地变得稀薄。现在闭着眼睛昏睡的他的父亲──白石稔，他的表情看起来彷佛充满了苦闷。

「神原仁说他失眠，我父亲为他治疗，给他建议，接着他的妻子也开始来让我父亲看诊了。半年的时间里，结果我家里，祖父母、姊姊和母亲都死了，周围也死了不少人，或是失踪。虽然或许没有这次灾情这么惨重。」

刚才打开电视看了一下，正在播报新闻。今晚四宫食品的爆炸事故，目前已经死了十一人，轻重伤者的正确数字还不清楚。引发爆炸的营业二课的铃井俊哉已经确认身亡。

澪看了一下新闻，觉得郁闷，马上就关掉了。

那场爆炸和这个人──现在眼前沉睡的白石稔或许有关，一想到这里，澪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他们能运用的完全只有语言和行动，并非超能力。刚才要这么说明，但是刚才突然的落雷，澪依然不认为是巧合。澪清楚地知道，他们和要都是超越自己常识的存在。

院内的锅炉火灾又是怎么回事呢？是「父亲」动手脚引发的吗？或者是向什么人喃喃细语，逼迫、操纵对方去做的──？

「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来了，在那个年纪。」

要低声说道，触摸父亲无力地搁在床上、袖口焦黑的手。

「那样下去，连我都性命难保，是刚才的梦子女士她们救了我。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代替我的父母，教导我一切，并且锻炼我、栽培我。」

「他们是什么人？」

「『祓暗者』。他们找出散播黑暗的那类『家庭』，从他们手中保护世人。有些原本是那类家庭出生的人，但现在也有不少人是因为失去了家人、未婚妻或未婚夫，而加入我们──就像我这样，为了夺回自己的家人。」

要的眼神寂寞地阴翳。

「我的父亲真的很厉害。」

他低声喃喃说。

「那一家会补充成员，会更换『父亲』和『母亲』。他们这么做，慢慢地融入那个人本身具备的原有个性和特征，继承下去。『神原仁』融入心理咨商医生的我的父亲以后，变得极为难缠。自从把我父亲变成『父亲』以后，神原家的牺牲者变得更多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

要的父亲还没有醒来，注视着父亲的要，表情让人心痛。他说他的祖父母、母亲和姊姊都死了。他一直想要抢回来的他的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

「虽然花了许多时间，但我父亲总算回来了。所以我打算和他重新开始。」

「对不起……」

澪低头道歉说。她知道要正一脸愣忡地看着她，但她无法抬头看他。她咬住下唇，接着说：

「刚才我──为了花果而说了很过分的话。」

回想起来，脑袋深处又热得几乎要沸腾。她羞惭得无地自容。

「我说了什么失去了两年宝贵的青春，不可挽回……」

──这太残忍了。这两年之间，我们从高中毕业，或是上了大学，然而这段期间花果却一直被关在那里，就这样白白糟蹋青春吗？这太过分了，是无可挽回的损失啊！

而要回应：「会吗？」

──她可以恢复过来吧？两三年的时间罢了，不算什么。

什么两三年而已──？当时澪觉得哑口无言，但现在她完全了解要说这话时的心情。现在才终于了解了。

从刚上小学的年纪，一直到今天。即使要和澪同龄，单纯地计算，也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父亲被夺走了这么漫长的岁月，而他终于把父亲抢回身边，打算开始重新来过。想像那漫长的岁月，澪这次真的哑然无语了。

「哦……」要喃喃道，接着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

「一时半刻或许很难，但我们都会恢复过来的，花果同学应该也是。」

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泪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野。视野一隅，只见要的手紧紧地按在父亲的手上。

澪看着他的手问：

「可是──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事？」

「神原家的『父亲』本来是你的父亲。他原本是普通人，却被抓去那个家，扮演『父亲』的角色。」

「嗯。」

「那样的话，一切的元凶到底是谁？」

从刚才开始，澪就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难道──她想，不舒服的汗水滑落背脊。

「难道──神原家的中心，是那个孩子？」

要说，如果「父亲」会来把人要回去，那就是这孩子。一起待在病房的那孩子，神原二子，小儿子。

童稚的脸、剪齐的浏海、连一点痘疤都没有的美丽睡容。

这么说来，澪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孩子是怎样的人。神秘诡异，从来没看过他张开眼睛说话的样子。

那样的话，事情是不是还没有结束？一股寒意笼罩全身。后来那孩子怎么了？要的同伴有好好监视着他吗──？

「是那孩子吗？不是『父亲』，那孩子才是始作俑者，是他在补充缺少的家人，让其他人扮演家人的角色吗？」

那就不得了了──澪惊恐地抬头一看，只见要点点头应道：「哦……」接着他若无其事地说：

「不是。」

「咦？」

「不是。那孩子是在四年前被纳入那一家的，只是这样而已。刚才在场的其中一个女人，是他真正的母亲。她一直后悔为了小学入学考失败而不断地逼迫儿子，才会遭到『神原家』趁虚而入，刚才她也抱着回来的儿子道歉，哭着说：对不起，你不用当好孩子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就好了。曾经是『神原二子』的那孩子，真正的名字是宫上大河。」

「那……」

「没有所谓的『中心』或『元凶』。」

要说。

外面的警笛声彷佛想起来似地又传进房间里。现在这一刻，也有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在某处回响。还有人身陷痛苦之中。

「那一家没有特定的人做为中心，支配其他人。没有谁是『元凶』或『中心』，是『一家人』本身拥有力量。只要有人离开，就会补充，如果少了谁，就再补充那个人。就这样永远持续下去，以『一家人』的形式彼此束缚。不是谁在支配这个家，勉强要说的话，是『家』和『家人』这样的形式支配着他们。」

澪回想起毫无生活感的那处大楼房间。

杂乱而缺乏统一感的住处，霉味和雨水的气味、甜腻的零食香味。澪觉得完全无法想像他们做为「一家人」，在其中聊天生活的景象。

毛骨悚然。

她想像回家后，彼此都在家中，但所有的人都只是呆呆地在「家」这个容器里，眼神空洞地「存在」于其中的景象。就像花果坐在床上，处在漫漫无尽的时间里，彷佛那就是她的使命般，只是注视着虚空。

「所以必须同时为所有的人祓除黑暗。否则会没完没了。只要留下任何一个人，就会再补充回去。再次形成『家庭』，所以我想要一口气阻止所有的人，但过去一直都不顺利。」

「你是说，被诅咒的是『神原家』这个容器本身吗？」

要以奇妙的眼神看着澪。片刻后，他略为迟疑地点点头：

「如果用『诅咒』来形容那个家的状态，唔，就是这样。」

「你说『神原家』从很久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存在了。那么你是说，『神原家』虽然是拼凑出来的、明明没有任何人的意志，却以『家庭』的形式存在吗？每一个成员都是普通人，也不是有人为了什么目的而这么做，就只是『存在』──」

「是啊，就只是存在。」

澪按住胸口。怎么会有这种事？心跳加速，呼吸变浅了。没有目的，就只是存在。有一群人就只是这样散播着黑暗，彷佛用黑暗骚扰着别人。黑暗的家族超越时代与世代，融入不同时刻不同人的个性与特质，自我更新，不断地更新。

要深深地点头；

「与其说没有任何人的意志，勉强要说的话，就是『神原家的意志』。目的是以『家』这个形式存续下去，家本身支配了他们这些家人。」

「没有方法可以逃离吗？」

不断更换的「家人」，这些家人散播着恶意，这些恶意把人逼入绝境、逼上绝路。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和死亡以「家」为中心蔓延，透过人不断地散播出去。

要摇摇头：

「只能避免接触他们。一旦接触，想要全身而退，就相当困难了。」

「而这些现在总算都结束了？」

澪说着，一想到自己见证了这一刻，就有种目睹了惊人时刻的感觉。

从久远以前就一直存在、没有中心的空洞的「家」所制造出来的黑暗骚扰，这种状况终于在今天被斩断了。家庭成员一口气消失，这个被诅咒的「家」总算解体了吗？

要有些困惑地侧头，接着点点头：

「嗯，结束了──『神原家』结束了。」

「『神原家』结束了？」

「嗯。」

「也就是说……？」

澪的眼睛睁大了。这时，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要注意到震动，接起电话。放开父亲的手，表情再次变得严峻无比。他听着电话内容，神情逐渐紧绷。

「『──家』是吗？」

他说了谁家？耳朵因为震惊而失焦，没能清楚听到。

户外刺耳的警笛声仍持续着。

第一卷 尾声

自从那个女生搬来以后，一切都失常了。

胸口深处躁动难安。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在乎她。

「唉唉唉你听我说，唉，你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啊？你帮我看一下那个女生传给我的讯息。你看，这明明就是她很奇怪吧？」

一开始我很开心。

我在班上没有称得上好友的朋友，而○○什么都愿意跟我聊，恋爱、成绩，各种话题，我觉得她对我推心置腹，开心极了。而且我有什么烦恼，她都愿意跟我讨论。

可是渐渐地，话题都被她的烦恼填满了。

「那个男生喜欢我吧？」

「那个老师觉得我特别优秀对吧？」

「那个女生对我冷淡，绝对是嫉妒我吧？」

「我在班上孤立，是因为我太特别了，凡人无法理解对吧？」

不得不附和的电话、信件、LINE，日复一日、日复一日──虽然很想逃走，却无法忽略。

是啊，大家一定是羡慕你，一定是不甘心，因为○○你真的很──像这样称赞她，她的话更停不住了。

看我！看我！看我！

安慰我！

称赞我！

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

──我本来以为可以控制的。

以为只要敷衍地称赞附和就行了。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渐渐地，重要的不再是她说的内容本身了。

我没有持续称赞她，这件事在○○心中成了愈来愈严重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应我──？」

「你讨厌我吗──？」

「亏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对你这么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呜呜呜呜呜，声音之间传来直接的状声词，而不是真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死给你看。

你这个杀人凶手。

她在电话另一头喃喃细语。

我不是她正在交往的男友本人、不是好友、甚至不是朋友。

然而在她心中，最无法原谅的人变成了我。

◆

自从他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调。

我真的很没用。

因为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明明说好要保护你的，却没有实现诺言。

你应该放弃我，去寻找更好的对象。

可是，这就是我。虽然我没有自信，可是跟我在一起吧。

只要是为了你，我可以去死，可是……

唉，这种男人哪里好啊？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被他的一言一语牵着鼻子走，等待着中断的讯息回覆，只要一有回应，就算是语言暴力般的内容也好──尽管这么想，却等不到他的消息，毫无音讯。

万一他遇到意外怎么办？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担心地望眼欲穿，等到的却是：

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把我宠坏了，才会让我变成废物。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被「喜欢」两个字牢牢绑住，动弹不得。和我一起堕落吧──这话撼动心弦。

跟我一起死吧。

明明眼前没有任何敌人、没有障碍，什么都没有，却为了逃离什么，邀我一起上路。

◆

自从那个老师来了以后，班上就变得很奇怪。

这个班上没有霸凌情事。

当老师这么一口咬定时，他的内心有什么计画展开了吗？实际上，班上有人遭到排挤是家常便饭，被讨厌的同学在上课中遭到恶搞也是稀松平常，可是在老师的心中，这些都不算霸凌吗？

但是不管发生任何事，老师都说：这个班上没有霸凌情事。

没有人决定，就冒出一个班级目标「团结」，写在纸上张贴出来。营养午餐时间不准分成小圈圈，所有的人一起吃。强调「友好」，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好像不曾发生一样。在这个班上，别说霸凌了，不知不觉间，连吵架都被视为不存在，某天老师把我这个班长叫去办公桌，给我看电脑萤幕。

看那篇标题是〈我们团结的这一班〉的文章。

老师要我读那篇彷佛小说般描述如何将躁动的班级团结起来的文章，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这篇故事要如何结尾，就看你们了。我准备把这篇报告在研讨会上发表。你要好好鞭策班上同学。这是班上的故事。」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舌头好像贴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

自从收到那则私讯以后，一切都变了。

『你写的内容，是在说我的作品对吧？太令人意外了。我好难过。你知道你把别人伤得有多深吗？』

我都会在社群网站上心血来潮地写些电影感想，不久前确实隐去片名，写了几部电影的感想。但是发表感想，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再说，没有证据证明这则讯息是来自参与电影制作的人，因此我没有理会。

结果私讯接二连三。即使想要视而不见，数量惊人的讯息也如洪流般灌入，让我无法忽视。

『与其那样批评，你怎么不自己创作？』

『如果你连文字有读者在看的想像力都没有，就不该那样得意洋洋地写什么评论。』

『我也是赌上性命在创作小说的。』

看到「小说」两个字，我心里「啊」了一声。我写的都是影评，他完全误会了。所以我回覆：

『不好意思，你搞错了，我写的都是电影的感想，从来没有写过小说的书评。』

然而──

『少扯谎了。』

『别想抵赖。』

『现在才想要我放过你？门都没有。』

『我看过你以前的网站，找到这张照片。我可以丢到网路上吧？』

讯息附上以前我跟朋友拍的照片。但并不是我在这个帐号公开的照片。咦！我正茫然失措，又收到了讯息：

『你家地址是△△对吧？要我再肉搜得更仔细一点吗？你必须为你的言论付出代价。』

我害怕起来，把对方封锁了。结果立刻又接到陌生帐号的私讯：

『我是刚才连络你的人。你逃不掉的，乖乖遭天谴吧！』

什么叫天谴？我又没做错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

自从他点破那件事以后，一切便开始了。

打工的同事确实都觉得店长有点爱强迫别人、没神经，但反正又不是要在这里打工一辈子，因此每个人都觉得算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斤斤计较的事，所以都没有人刻意说出口。

然而……

──唉，不觉得那个店长真的很气人吗？

一旦被说出口，众人就有了共同的默契，结果一眨眼之间──

因为已经说破，再也无法回到彼此秘而不宣那时候，但是明明不想做得那么过分──

没想到大家居然把店长──

◆

只要那个学妹在社办，一切都不对劲了。

一开始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生。她是社团经理，笑起来宛如春风吹拂，笑容迷人。大家都喜欢她，除了我以外的社员，每一个都卯起来较劲，看谁能把她追到手。可是后来我听到，真是惊讶极了。因为不管是约会还是告白，她对所有的人来者不拒，所以──

不知不觉间，不知怎地，竟演变成这样──

◆

自从那个男的来了以后，家里就变了。

◆

自从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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